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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清明扫墓记   

2016-03-18 09:12: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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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扫墓记

 

 

  我外祖母的坟在昆明北郊龙泉山的五老峰上。这是一处风水宝地,山脚有个龙潭,碧玉般的水常年流出,叫做黑龙潭,传说这就是云南龙王黑龙的龙宫,土著经常在这里祭神求雨。《汉书·地理志》说,益州郡滇池县西北有黑水祠。清代云贵总督阮元考证后认为:“盖此地也。” 人们环绕着黑龙潭修了寺庙,供起神位,院子里种着梅、柏、茶花、桂花等。文人雅士也经常在此“修禊事也”。梅花柏树一旦种下去,那就是供起了神位,只能每日浇水、小心伺候了。几百年下来,种树、浇水的人先后去世了不知多少代,柏树依然在着。梅树还在开花,树身乌黑纠结,花却星星般灿烂,仿佛从时间的幽窗里挤出来。历史上寺院多次遇难,文革时期,遇难最重,神像被大锤猛击,粉碎。偶像太显,一旦时代信仰更迭,就要惹来杀身之祸。柏树、梅花、茶花、桂树却安然无恙,它们才是真神。每次去扫墓,人们先要去黑水祠祭拜它们,不烧香,只是摸摸树根。看看古色,闻闻古香。

寺院里有一碑,刻着诗,是阮元写的,开头两句是:

   千岁梅花千尺潭

   春风先到彩云南

   云南的季节和中原不同,清明时候,春光已深。山岗幽绿,唐梅明茶早就谢了,还剩着些开得稍晚的杜鹃,也蔫蔫的了,但新的花朵又在黑暗的蓓蕾中跃跃欲试。云南四季,每季都有每季的花。早先,我们去扫墓,拜过唐梅宋柏,出了寺院,就走上山岗,穿过松树林,半山腰上矗着几座舍利塔,被雨水洗得像舍利子一样白。我们总是停下,默默地看看,想着里面的高僧是谁。经过舍利塔,一直走到山顶,我外祖母的墓地就在那里。现在,这一带砌起了长长的围墙,要去扫墓,得先进公园买门票。如果不想买门票,就要绕开公园上山,那边的山路也很好,只是不能拜访唐梅宋柏。

   外祖母的墓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墓。外公、祖父、祖母的墓都由于过去年代的战乱、迁徒、革命失去了。外祖母的墓代表我家所有先人。舅舅、母亲和亲戚们每年清明都要去扫墓,我不是年年去,以为这主要是长辈的事。后来几个舅舅相续过世,扫墓的事就由母亲和姨妈领导,母亲一到清明就挂着扫墓,生怕使不动后生。

有一年春节,我回老家看见门上的春联是买来贴上去的印刷品,贼亮,词俗,纸不进水,面糊贴不牢,用两面胶贴的,心中不爽。以前的春联,都是父亲构思、研墨,然后在红色土纸上书写,熬面糊张贴,贴好大家还要评论一番,是我家过年乐事之一。忽然明白,父亲垂垂老矣,心力不济,写不动了。母亲也老了,已经四五年没去扫墓,只是在电话里交待香要怎么插,供果要怎么摆放。春联令我心中一动,父辈老了,我们已经成为长辈,得负起责任。

   我和几个表亲约好,清明节早上9点在黑龙潭公园门口会合。一早,扫墓的队伍已经出动了,公共汽车站挤满人。站台修得很窄,候车的人站不下,都站到大路上,张望着。去黑龙潭的这趟车是9路,我小时候这路车就是开往黑龙潭。道路挖开扩宽又填掉再挖开再填掉多次,这路车还是开往黑龙潭。等车的老人和中年人居多,年轻人也借机郊游。大家提着香、冥纸、食物、扫帚、铲子等。有人抱着鲜花,在普遍朴素低调的冥器中很抢眼,过去扫墓,这玩意是不能带去的。

  我外祖母1980年元月24日去世。那是在我们家搬新居一周之后。我家一直住在很小的房子里,两间房,一间是父母和妹妹住,另一间住着外祖母、我和弟弟,兼吃饭、会客、储物。所以,父亲的单位一分给他大些的房子,全家就欢欣鼓舞,忙着搬,忘记了那个古训:老人搬不得家。我们从华山西路搬到了翠湖北路。一周后,早晨我醒来,母亲在哭泣。外祖母在睡眠中仙逝。她生于庚子年三月十八,享年八十。

多年前,外祖母就为自己置下了寿材。这些柚木板子一直放在我姨妈家那个小四合院的过道上,我们表兄表弟经常坐在上面说话,讲鬼故事。外祖母仙逝后,这些板子被舅舅们搬出来运到昆明郊区村子里的棺材铺,做成一口黑漆棺材。又抬回家,放在厨房,舅舅们为外祖母穿上清式的阴丹蓝褂子,在脸上盖块红布,嘴里含上金珠、玉石。棺材里还要放上几套衣服,棉被。外祖母睡在里面,安详,满足的样子。棺材头下面还摆了一袋大米,点着香。到了时辰,抬棺的人来了,他们是村庄里的农民,表情严肃。他们抬来棺板盖好,拿出一把亮堂堂的斧子,摸出几颗铁匠铺打造的那种方头的长钉子,就钉起棺材来。这场面我永远难忘,一道黑沉沉的柚木巨门,不是吱呀一声关上。而是一点一点地朝着大地这个方向订起来,死死地订起来,永远不再开启。最后一斧头砸下去,棺材板严丝合缝,外祖母不见了。然后,大家用杠子、麻绳将棺材挑起,抬上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我看见那袋米还放在地上,就提起来跟着走。舅舅回来找米,看见我提着,脸都白了。他是长子,这袋米代表外祖母给后代留下的好运财富,应该是他提的。他随即对我一笑说,你有福气。

   我懵懂不知规矩,在文革时代长大,对这一套很陌生。那是严酷的时代,传统就是反动,许多人因此被抄家、流放、劳改。外祖母却固执地、秘密地坚持着传统,亲人们也秘密地由着她。我童年时就感觉到,在我家,外祖母的事比政治、国家大事更重要,谁也不敢怠慢。她一定早就秘密嘱咐了舅舅姨妈母亲们,当她过世后要做什么,怎么做,在某处可找到谁,她像皇后那样巨细无遗地吩咐好一切。这是一位最后的外祖母。土葬的仪轨已经接近失传,但我外祖母的葬礼却严格地遵循着传统。当抬棺的队伍走进青山到达墓地的时候,风水先生出现了。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物,我是在古代的书里知道他们的。他敲着铜锣,念念有词,围着墓坑走了一圈,洒水,上香,然后吩咐盖土,最后泥水匠用红砖砌起墓塚。墓碑是水泥浇灌的,墓志铭是我书写的。我少年时期有一阵曾经迷恋传统文化,背诵古诗,练习书法。但后来又沉湎于西方文化,只看翻译的外国书,热衷反传统。那时候我正在考大学,我的复习资料里没有一个字与外祖母的这个世界有关。死亡是可耻的,开个追悼会就可,草草了结就可。外祖母的葬礼非常麻烦,它来自另一类真理。没有人想到要为这位老太太开追悼会,如果真开的话,悼词可无法写,她没有职业,也没有档案。自由的外祖母。多年后,我发现她的一生教给我不仅是春捂秋冻、“西山山头一起雾,昆明下雨下到黑”,还有一种比我在学校学到的那种时髦世界观更深刻的世界观。

我们沿着山路上山,很久没下雨,路上全是干掉的灰土,深得可以埋掉鞋。早年,墓园里的塚都是红砖砌的,青山红塚,看上去很美。最近几年,大兴土木的风气也蔓延到墓地,大部分塚都拆掉老砖,重新用水泥马牙石砌过,焕然一新,仿佛死者们又死了一回。以前,每排塚都有小路通着,后来者哪里有空地在哪里建墓,四十年下来,最初的井然有序已经失去。墓园重修后,许多墓主只修墓,不修路,走进墓地里就更加困难。这个墓地属于一个村庄,村主任更换了很多届,死者不断地埋进来,多次编号,而每次编号都无法通知以前的墓主,根据墓号根本找不到自家墓园,成了乱坟岗子。每次上坟,都要找墓。我们只能根据大致方位去找。母亲在电话里说,外祖母的墓头可以看见远处的太阳、云彩、水库和两座小山,墓旁有松树。但在现场,这样的风景到处可见。

   我外婆入土时,下葬是不收费的。出生也不收费,她出生在自己家里,高祖母接的生。来自大地又归于大地。后来就要收费了,而且越来越贵,这件事令死亡有了一种贸易的性质。收了管理费,其实也还是任墓塚在山岗上自生自灭。其实除了鬼迷心窍的盗墓贼,一般也没有人会对别人的墓轻举妄动。墓园其实不必看守,它本身就是禁忌之地,有一个看不见的大神在冥冥中保佑着。人们在里面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以免得罪鬼神。

墓园是在山坡上,很难走,我们在心里默默地陪着不是,在别人家的坟头爬上爬下。注意着不要碰落别人家的土。扫过墓的人家,墓碑前都摆着些食物,这是供献死者的。在人们的意识中,没有人会死去,死亡只提升了死者的地位,死者从家人变成了家神,依然与生者生活在一起,在黑暗里看守着世间的一切,他们责任更重大,成了生者的保佑者。中国墓园其实都是家庙,在这里上香磕头,人们会比在寺庙里更为虔诚。坟头是否旺盛,是否长着茂密的草,关系着一家人的兴衰。而生者在世间,做任何事,都要想想,这么做,家神会怎么想,他们同意么?

   外祖母的墓找到了。这次比以前好找,因为依然是原貌,在周围崭新一片的水泥塚之间,古旧的砖墓倒像老房子一样醒目了。长了许多苔藓,有些小黄花从砖缝里长出来,像是也来献祭。这种老砖砌的墓,就像活着,每年都有变化,每年都有裂缝像皱纹一样长出来。每年都得带着水泥、水和沙,修修补补。还要带着油漆,把剥落的墓志铭描一下。在墓头上插好祭旗,前后左右人家的墓头也要各插一枝,惊扰了邻居,要祭一下表示歉意,这是母亲一再交待的。我们扫干净墓台,摆上水果,糕点等各种食物,叩毕,开始午膳,一时间,感觉外祖母也来了,望着我们吃这样吃那样。她在世时就是这样,做好了饭,在门前的草墩上坐着等我们回家。她自己先吃过,我们回到家,她摆起碗筷,为我们添饭夹菜,笑眯眯望着我们吃。我有些担忧,外婆的墓现在独立特行、鹤立鸡群,形单影只,这惹眼的红砖古墓,是否招惹出是非,我们是否也因该随大流,将墓重修一下,与周围的日益月新打成一片?

   村子里的农人扛着锄头到处走动,帮需要的人家修补墓地,收点工费。也走来我家墓园坐坐,问我们要不要改造,不要了,这是古董呢,笑了,说,是呢是呢,你家的墓好认。请他们也吃点,就闲话起来,都是好话,你家的树好呵,冬青树,最好,最好。还有两棵我不认识,就问,老农等一会儿才说,是圣诞树。他以为这样讲我容易明白,其实就是杉树,已经高入云霄,可以荫庇了。

 

                           2013年4月7日星期日

 

 

 

扫墓再记

 

 

    题记:去年为外祖母扫墓,写了《清明扫墓记》,今年再去,又有此篇。

 

风云变幻的暮春,天空上这一片阴着,将雨未雨。那一片却是裂缝、窟窿,云团发黑,镶着银边,太阳被挡在后头,在它们的肩膀上探头探脑。过不了多久,云块掉下,阳光就明晃晃地射到地上,带来一股酷热。正在山路上走去上坟的人被燎到,赶紧戴回帽子,撑开洋伞。不一会儿,光又朦胧了,云化成青烟或者长幡,太阳又被更厚的云块遮了,地上也随即阴凉。真是阴阳变化,地气上升的时日,早春的花朵已经过了繁荣期,树叶转向密集深邃,更隐密的繁荣通过各种根茎在黑暗里汹涌,万物活泛。山岗幽绿,有一种诡秘的气氛,似乎幽灵正在复活,坐起来活动筋骨,梳头洗脸化妆,只是看不到罢了。前面的坟头上,谁家插的绿色冥纸正在亮着。古人选这个时候来祭祀先人是有道理的,大地刚刚苏醒,道路已经开通,不仅仅是河流上破冰那样的道路,各种事物都在暗暗开窍,昆虫、土壤、树木、石头……一切管子都打开了,准备着迎接夏天的暴雨。走在青山间,感觉到大地的湿润正在注入到血流里,周身清爽。

今年去给外祖母扫墓,提前了些日子。外祖母的墓园是一方传统墓地,墓冢分布在山头上。如果一定要在清明那日去的话,山上会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路上的泥土被碾成齏粉,比小腿还深,起风的时候,狂灰漫山遍野。外祖母的坟是1980年立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公墓,每人一个小盒子,像银行的保险柜一样。那时候都是古法,入土为安,要有一具棺木,要有一方土地。那时候,山上没有这么多坟,我们扫过墓,就坐下来,陪着外祖母吃点果食,看着对面的山岗,一片森林。如今对面的山岗也被一座座墓碑占领了,它们用的材料都是现代建筑材料,水泥、瓷砖什么的,远远看上去就像一股白色的洪流。死亡如此强悍而耀眼,席卷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

墓地越来越大,每一家要找到自家的墓也越来越困难。这民间墓地的格局是各家顾各家,每家只顾自家的墓地修好,修得能够光宗耀主,却不考虑为后代留下进去扫墓的路。后来的墓挡着以前的墓,一个挨着一个。而且许多墓重新改造过,用水泥大理石修得更大更宽更豪华,原来偶尔留下的一点小径也被占据了,因此进入墓园无比艰辛。墓园在山坡上,扫墓者得在一个个冢之间找出曲径,扒着墓围爬过去,从墓碑前绕过去,抓着树枝翻到墓头上,揪着藤子梭下墓沟,不小心就滚到别家的坟堆里。现在要修路已经不可能了,墓与墓盘根错节,针插不进。况且,墓一旦修好,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在这个无限扩展着的迷宫里要找到自家的那一冢得折腾半天。扫墓这件庄严神圣之事现在弄得很狼狈,有辱先人。在别家的坟头上爬上爬下,而自然,别人也要在你家的坟头上爬上爬下。很不礼貌,令人害怕,扫一次墓,得惊扰多少家的亡灵哪!从墓园里出来,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本来,扫墓是来求个内心安稳的,现在却很惶恐,回去的路上像做了错事一样,老在想着是否将哪一家墓上的土蹬塌了。罪过!罪过!

墓头长满了杂草,去年插在坟头上的冥旗已不见了。这就是天长地久,事物会变化,死亡、消失、五行轮回。春日繁荣,夏天热闹,秋月萧条,冬岁荒芜,各有其貌,各得其所。生生之谓易,不易,总是繁荣昌盛而不凋零败落,也就不生生了。有些人家图省事,在墓碑前面供塑料花,墓头上的草一片枯黄了,那些假花依然光鲜灿烂,看上去很是怪异。

将外婆的墓收拾打整,再插上五颜六色的冥旗,就像为她老人家做一个新的头簪。摆上瓜果点心,磕头。她是我们家的女神,永远在冥冥中望着我们为人处事。“给对得起良心?”外祖母喜欢问这句话,她在世时,做完家务,就坐在家门口,望着。现在还是这样,远远地在青山上,望着。

外祖母的墓是用红砖砌的,时间久了,砖缝里会长出各种各样的草,搬来许多昆虫,这是一个活着的墓。今年,一株草莓爬出,紫色的藤,顺着砖缝,还没接果。周围的墓,大都翻修过了,水泥封起来,用磨得光可鉴人的墨色大理石重刻过墓碑,倒是比外祖母的墓坚固光亮,但密不透风,也就没有植物长出来。本来,这一带的墓冢都是红砖砌的,现在大多数墓都用水泥瓷砖重砌,外祖母的墓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孤单单地,就像城里面那些即将被拆迁的老房子。这令我忧虑起来,守旧,在这个时代是不祥的,时代崇拜的是焕然一新,这处民间自己发展出来的墓地没有被破旧,已属侥幸。我担心管理者也许会认为它是无主坟而扒掉,再将地皮卖给别人。就去找墓地的管理者,或许多交些管理费,托他们多加关照。农民地道,他们用土话说,我们知道呢,老墓动不得呢。管理费不会多要,一文也不多要。就是真无主的也不敢动,要挨天打五雷轰呢!

我放下心来,曾经信任的依然可以信任。我一直都信任农民,这也是外祖母给我的遗产。她老人家在世时,有个农妇,一直是她的朋友,朋友可以做到白发苍苍,这是我外祖母示范的。她的朋友住在昆明马街附近的村子里。多年前,外祖母开着两家土布店,武城路上有一家,马街有一家,马街那家,她赶集的时候才去照应。村民买布可以赊账,到秋天,还上些鸡蛋、麦面、新米什么的就可,差不多就行,有些小账也就忘记了。她开铺子,不是要富起来,只是要生活,这是她的乐趣。她在马街一代口碑很好,这位农妇,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1949年以后,外祖母的店关门。人家要她交出账簿。外祖母从来没有账簿,她不识字,记的都是心帐,于是成为无业人员。这位农妇依然与外祖母保持联系,一到秋天,她就背着背篓,装着麦饼、鸡蛋、咸菜什么的,穿过田野,走十公里到我家来。那时候还没有公共汽车。她就像个魔术师,那篾编的长背篓里总是会摸出我意想不到的宝贝来,有一年,她带给我一双布鞋,是她亲手纳的。她们的友谊就是1966年也未中断,她甚至在城里的造反派彼此开枪激战的时候也来。她非常熟悉昆明城,穿过小巷,避开大街,在某家门前的石墩上歇一歇。我从小就认识这位大娘,她戴着湖绿色的玉石耳环,头上总是包着阴丹蓝的布头帕,穿着绣花鞋子,围裙上绣着彩色凤凰。我们叫她麦面嬷嬷。有一个秋天,她没来。外祖母抹着两行老泪说,老姐姐先走掉了。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一阵。唯一的话,我记得就是,你好好的啊!有时候互相抬着手看看。

每次顺着山路走进墓地,仿佛回到老家。世界日异月新,这墓园却依然是旧时代的氛围,虽然新墓修得就像一座座碉堡,但基本的格局,墓碑啦、墓头上的冥纸啦、墓碑前面的供果啦、香柱啦……依然如故,还是那一套。上山的小路依然是一条林中土路,路旁还是那些云南松、冬青、侧柏……鸟会叫上两声,风又拆断了什么,有时候谷底还传来斧斫之声,很有节奏,听上去似乎就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伐柯如何,匪斧不克!祖先们躺在大地上,美丽的墓园静悄悄。

但今年,总是听见墓园外面传来推土机的声音,时弱时强,忍不住循声去看,才发现这山头下面,已经被房地产开发公司占领了,到处是新挖出来的断崖。古老的墓园已经危机四伏,不久之后,这些山头将像盆景一样孤立于商品房的包围中。郁郁不乐地回家,就像外祖母刚刚逝去,迁葬大约是指日可待了。

已近黄昏,风大起来,将干土吹到天上,路上弥漫着红雾,有些人家开着越野车来,更使灰尘狂暴,呛得要咳。好不容易下到公路上,已经灰头土脸。看见山下的黑龙潭公园还没有关门,就想进去喝杯茶再走,散散心,顺便也看看唐梅、宋柏、明茶是否还在。门票每人20元,进到里面,心情一下坏了,去年来的时候,黑水祠还是历经沧桑的老样子(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七年)。现在已经被装修翻新,除去包浆,油漆、粉刷、闪闪发光,隐隐地散发着化学颜料的气味,还喝什么茶嘛!

所幸唐开元年间道安和尚种下的梅、宋代住持植下的柏、明代僧人养的茶树都还在着。

明茶开过了花,在幽静中。宋柏似乎一成不变,我小时候它就是这样老态龙钟,现在还是老态龙钟。唐梅,像个老僧那样斜躺在它自己的枯榻上,又长出了新叶。在唐梅前面的石凳上坐了一阵,心定。

今日是农历三月初五,离清明节还有两天。云很厚,夜里或许要下雨了。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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