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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丽江后面   

2015-12-09 09:2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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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8年丽江大研镇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6 最后的东巴教大师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6 山民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6 鱼鹰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东巴画

《丽江后面》中的几节 

 

          于坚

 

 

   约瑟夫·洛克第一次看见了玉龙雪山……

   

 

 

   1922年5月九日,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特约撰搞人约瑟夫·洛克第一次看见了玉龙雪山。这个探险家、测量员和资料收集员,其实是一个具有科学头脑的枯燥乏味的家伙,他的箱子里全是那些叫做工具的东西,甚至包括一套用来拔牙的外科器械。这些东西在丽江闻所未闻。那是一个遍布神灵的土地,河流有河流的神,山有山的神、水洼有水洼的神,一棵树有一棵树的神……万物有灵,与人共享大地,人们从未想到要测量考察这大地,把它条分缕析,分成不同的块、类、目……大地就是大地、一个混沌,只有神是管辖一切的。洛克被科学改造过的眼睛根本看不到这一切,看不到遍布大地的神,他看见的只是令他欣喜若狂的植物标本。玉龙雪山朴素地欢迎洛克,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们并不想知道他采集那些草叶干什么,那是大地的,多的是。但有一个人不欢迎他,西方植物学家弗兰克·金顿·沃德先于洛克进入丽江,他认为洛克先生的到来“侵犯了他的利益”,“典型的区域性嫉妒,在中国探察植物的西方人总是把各人的采集范围立桩标出,就象当年挖金矿的工人一样各占一方。”(《在中国边境各省》萨顿)洛克拥有雄厚的资金、武装护卫和仪器,他赶走了金顿,金顿的植物标本采集的圈地只好移到了缅甸北部和印度东北部的阿萨姆邦。丽江成为洛克的圈地,美国农业部不断收到洛克寄来的植物标本和种子,丽江并不知道这一点。他那部著名的《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全是各种数据、名称、海拔高度和气候的干巴巴的考察报告。读起来枯燥乏味,这就是洛克看见的丽江,一个巨大的标本。但最终,洛克被另一个丽江所征服,那是东巴们眼睛中的丽江,古老、诗意、遍布神灵。洛克后来对采集植物标本感到厌倦,他着迷地崇拜起东巴文化,编写《纳西语英语百科辞典》,研究收集东巴经,他已经感受到东巴文化正面临着灭绝的危险。但研究这些是没有钱的,只有植物标本可以赚钱,这令洛克感到苦恼。洛克不知道,一个世纪之后,植物标本已经不再是遍地皆是,而遍地皆是的东巴文化已经成为罕见的可以卖钱的东西,因为它已经具有古董的含义。洛克最后在夏威夷的一张钢丝床上去世,梦魂牵饶的是玉龙雪山,他像诗人那样梦想“躺在玉龙雪山的杜鹃花丛中”死去。这也是美国诗人庞德的梦,此人从未到过中国,但丽江却出现在他的著名的诗篇《比萨诗章》中,洛克为他提供了丽江的知识,使庞德得以扩张了他的诗歌版图。“雄踞丽江的是青翠映衬皓白的雪山,洛克的世界为我们挽住多少记忆,云烟中依然飘摇丝丝的记忆”“湍流的江水石鼓旁,秘藏着两件传世宝……”,工业时代的诗人庞德只能依靠探险家洛克从遥远东方带来的一点粗糙抽象的知识帮助他复苏关于“荒”的记忆。“当牡鹿喝足那清清的山泉,羊儿也装满龙胆草的嫩芽归来”。写得不错,但何必洛克提供知识?没有细节,一个二流诗人也可以想象的世界,我们的诗歌已经懦弱到这种地步,它躺在床上,也许还有一杯咖啡,等待着从野外回来的人为它提供灵感。世界性的,这是洛克到丽江来的理由,也是庞德驰名世界的原因,但世界是什么,《国家地理杂志》?美国农业部?英语?

   世界和荒是两种东西。荒是诞生世界的那种东西,荒是无用的,而世界的目的是把一切都变成有用的东西。世界据说是荒的进步,进步都是有益于生命的么?很难说。荒被世界遮蔽起来,荒无能为力,因为荒是沉默的。诗歌在荒和世界之间,诗歌试图说出那在荒中沉默着的东西,反抗世界,诗歌是荒的知识,不是世界的知识。洛克是从世界中来的,他要从荒中发现那可以丰富世界的东西,他是世界的一只猎犬。而丽江则渴望着摆脱荒,进入世界的笼子。其实丽江,不,整个云南和中国的西部的价值就在于它们还保留着许多荒的部分,就世界所梦想的那种乐园来说,它们与生俱来的就是,根本不需要现代。从根本上来说,世界之所谓进步,就是要回到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那个叫做伊甸园的地方。洛克在死的时候,可能终于意识到荒的价值,意识到那在玉龙雪山中感动了他生命的东西,“在玉龙雪山的杜鹃花丛中死去”,当洛克如此想的时候,他已经背叛了他到玉龙雪山来的初衷,被改造成一位诗人。昔日洛克带来的那些工具已经老掉牙,丽江今日的工具先进多了,不仅仅是采集植物标本的锄头,而是推土机,这就是世界的进步。而荒,在本质上与世界是对立的,矛盾的,它是那种不动的东西,没有时间的东西,与生俱来的东西。进步,就是将那些没有时间的、不动的事物,改造成有时间的,会过时的,改造成知识,就是用荒所赋予的东西来摆脱荒。荒是世界的母亲,而世界却是荒的墓地。但荒的还有着更伟大的力量,这是世界无法毁灭的,这就是它可以改变洛克这样的人,让他的所有公式失去计算的能力,那仅仅是玉龙雪山下荒原上的一道闪电。但我不能肯定这种力量是否依然存在,因为它的寓所越来越小,昔日的丽江可以将洛克这样被仪器和工具武装起来的人物改变成要在杜鹃花丛中死去的诗人,但无边无际的荒原和旅游区保留的五亩荒地不仅是量的不同,也是质的的区别。

   洛克昔日住过的雪松村依然如故,我指的是田园、村庄和玉湖,人我就不知道了,这是一个一切都要收费的时代。玉湖小得其实只是一个水塘,依然清澈无比,碧蓝色,确实象一块碧玉,戴在玉龙雪山的一个手指上,我沿着湖走一圈,听见鱼在水面扑腾的声音,这湖有一种神秘感,水碧得令人生畏。昔日洛克坐在湖畔喝咖啡,一张小园桌,一块桌布,使玉湖别开生面,神灵惊异。玉湖后面的悬崖上有一个洞,知道的人说,那是从前东巴举行威灵移交仪式的地方。我经过的时候,看了看,里面空空的,地上只是灰土。洞外面,绝壁岩石之间长着许多黑黝黝的、皮如老鳞的山毛槭,树龄有1300多年,威灵、苍老的古树和令人头晕的悬崖,把我搞得战战兢兢,双腿发软。下面的雪松村如今以洛克的故居著名,而不再是洛克到来之前的那个默默无闻的村庄,那故居是一个平常的纳西族小院,洛克留下的那些旧工具被人们找出来,放在玻璃柜里展览,院子里坐着几位老人,据说要么给洛克牵过马,要么吃过他给的巧克力。有一位老妇,腰间拴着展室的钥匙,据说是洛克昔日房东的什么人,她开门让我参观展览之前,先拿出一叠票,每人三十元,买过才开门,进去不过两分钟,就看完了,我看见了那套拔牙的工具。这村庄从前是不拔牙的,如果牙齿生了虫,就用一个花椒塞在那洞里。从那村庄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瞥见玉龙雪山,那山云遮雾饶,变化无常,你只知道它是。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个领受过威灵的东巴……

 

   与洛克不同,前供销社的售货员尹林森也崇拜纳西文化,因此离开了他的故乡八十公里,一直到达玉龙雪山的后面,并在那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被高原的太阳晒得一塌糊涂,红了又黑掉,黑了又红掉,从来不戴帽子,但这不是《国家地理杂志》高薪聘用的任务,也不是人类学系安排的田野考察,而是命运。

  我在离大研镇十公里的地方遇到了老尹。就在那个昔日东巴领受威灵的地方,那一带叫做“玉树擎天”, 刚刚开始旅游开发,旅游的项目是玉湖风光、洛克故居和玉龙雪山,不修路,让游客骑马上去,我骑马上去了一回。因为下雨。只走到海拔3900米的地方,洛克当年经常来这里采集植物标本,但已经感到美得令人胆寒。老尹在这里给人家做帐,他穿一身兰色的干部服,个子小,脸膛黑红,牙齿翘着,象一片稀落的包谷地,精力充沛,声音响亮,喋喋不休。给人一种热情的供销社售货员的印象,后来我发现他正是。我是偶然认识他的,聊天,投机,后来发现这老人不仅是退休的供销社售货员。而且是一个民间的自发东巴文化的研究者和专家。我一直以为他是纳西族,后来才发现他并不是,他是汉族。但这只是指他的祖先,他们在数百年前来到大研镇,五代人之后,已经被纳西族同化,纳西语成了母语,汉语倒成了只是交际的需要才偶尔用用了。他在大研镇长大,是丽江著名画家周霖的亲戚,“周霖家就在我家对门”。十四岁高小毕业就参加工作,离开故乡八十多公里,到玉龙雪山后面的大具乡去当供销社的售货员。他指着几座白云缭绕的山峰说,我就在那里当售货员。从这个山到那个山,上下坡,要走一天,就回不去了,住一晚上第二天才回去。可以想象,那些年代,当老尹赶着马,驮着盐巴、红糖和手电筒,在黄昏中,进入一个村庄所带来的欢乐,连狗都笑起来。那地方全是纳西族,没有人会讲汉话。老尹工作之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一年才有一次电影,各个村子轮着去放,在别的村庄放的时候,就要骑马去,半夜回来,在马背上睡着掉,不怕,它会把你驮回去。在大研镇,业余时间可以画画、写写、听听、去茶馆里泡泡,用这种文化生活的标准来衡量,这地方简直是乏味得要死,用某个民间文化调查队同志的话说,就是“文化太落后了”。但后来老尹发现,并不是没有文化,而是与汉族的方式完全不同。好象也不是什么“落后”,因为老尹为了学会,已经快要耗尽了一生。老尹自己在乡村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东巴,此前,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什么“东巴文化”之类的东西,那是五十年代,“东巴文化”一词还没有出现,东巴的所有活动都被视为迷信活动,是禁止的,但在乡村中,这些活动一直在地下心照不宣地进行。老尹成了一个东巴文化的发烧友,“不得了,神神鬼鬼怪怪,越搞越入迷,包罗万象,医药什么都有,干旱了,哪天要下雨都可以预测得出来。有一个故事,七六年,一个老东巴看见天上三个星掉下去了,就说,皇帝和他旁边的两个大臣要去世,那个东巴连毛泽东都搞不清是谁呢,住在大山上,电不有,路不通。”16岁,就是当了两年的供销社干部后,老尹开始秘密地学习东巴教,他拜了几个老东巴为师,向他们学习东巴文字和东巴经。供销社叫他搞多种经营,收购农副产品,他就可以到处去。第一个老师叫和牛核,住在大具对面的白地,听说白地是东巴圣地,所以去白地找老师。老师见了他,说,看你的相貌,在这方面会有成就的,我教你。去一次白地路上要走两天,要渡过金沙江,翻越哈巴雪山。25岁时又拜上白麦村的和仲五为师。45岁时,去当工作队,又拜上里都村的和学珍为师。他当时独自一人负责一个供销社的商店,经销范围在几座高山之间,负责十个村寨,经常要驮着物资去流动,售货兼收购,都是老尹一个人赶着马去,走到哪里就向哪里的东巴请教,看他们搞法事,躲躲闪闪、偷偷摸摸,只有他老婆知道。他是国家干部,如果被发现,比起觉悟不高的一般村民来,就要罪加一等。村民都知道这个售货员是个东巴迷,但不能让单位上的人知道,农民不会告,单位上的人会告。幸好单位上的人不会知道,因为大部分时间,老尹的单位就是他一个人。

   东巴教源于纳西先民的远古巫教,有名有姓的各种神灵鬼怪有2400多个,信奉丁巴什罗为教主。东巴教是纳西文化的基本载体。宗教、哲学、道德伦理、价值观、文字、诗歌、学校、音乐、绘画、都通过东巴教的各种活动、法事、法具、经书体现出来。东巴,就是东巴教的祭师,意思是智者、大师。他们即是神和人之间的特派联络员,呼风唤雨、知天晓地、占卜驱邪的通灵者,法事活动的主持人,也是民族中间的先知、哲人、教师、知识分子、诗人、画家和音乐家,也是部落首领的军师和参谋,乡村中的长老,解决民事纠纷的法官。东巴教与纳西人的生命和社会生活密切相关。婴儿出生后,要请东巴举行保胎、驱鬼、除秽、祭生命神、婴儿起名、产妇洗头、见天日、拜太阳等仪式;9-13岁,要请东巴举行成年礼;订婚结婚的整个过程也要请东巴操持;人死后,要请东巴根据死者的身份、角色、不同的死举行不同的仪式,武士祭、将官祭、能人祭、富者祭、贤女祭、东巴祭、东巴妻祭、铁匠祭、盲人祭、情死者祭、暴死者祭、长寿者祭、夫妻同期死亡者祭……等多种仪式。“祭祖的时候要从开天辟地第一人的名字点起,一直点到祭祖的这家人已故的父亲,有时祭一回要点几百个人的名,咕嘟、咕嘟、咕嘟……”。“砍树伐木、开沟挖渠、抓鱼捕虾、开荒劈石要祭祀掌山林沼泽的神灵“术”,放牧、养牲畜要祭畜神“糯”;种庄稼要祭丰收神“俄美亨”,起房盖房祭土主神,安抚土地岩石中的鬼;砌火塘要祭火塘神,行升火礼;打猎要祭猎神;打铁要祭铁匠神;打仗要祭战神;迁坟要举行“地穴赎魂”仪式;发生火灾要举行“送火鬼”仪式;发生旱灾、水灾要祭“术”和龙王;发生冰雹要举行“顶灾”仪式;发生口舌是非争端要安抚口舌是非鬼;发生日蚀要举行“黑暗祭”;人落水或被淹死要祭水鬼;牲畜流行传染病要举行镇压“单”的仪式;房子意外被飞石压击要祭“剔拉”鬼;出门旅行要祭“三朵”或祖先神;小孩语言不清要举行“若西科别吕”的仪式……都要请东巴,所以东巴在纳西人中间有很高的地位。东巴都是男子,在昔日,乡村中学习东巴的人很多,多的地方几乎每家都有一个,少的地方一个村也有七八个,现在哪里发现一个东巴,人们象发现金矿一样惊喜。甚至重金聘请到城里表演。学习东巴从十三、四岁就要开始,大了就学不完了。可以做些小法事、占占卜、驱驱鬼的小东巴很多,只有少数人能成为德高望重的大东巴,大东巴是东巴中最智慧的人,他们都有着非凡的记忆力,因为大量的东巴教资料是靠记忆传承的,他们要经过领受威灵的仪式,威灵只能移交给最智慧聪明的东巴,只有领过威灵的东巴才能做大型的法事。“在炭火堆里跳东巴,移交过威灵的人才有这种功能,有时要咬着活猪的耳朵把猪提起来跳东巴舞,一般的东巴根本做不到。”老尹先是着迷东巴教,后来拜师学习,“要给老师送一点礼,牛干巴啊、茶叶啊这些,先是读字,东巴经文是用纳西古语记的,很多音在现代纳西语已没有,所以特别难学,要反复背诵,记准读音,有些字记不住,就用汉字注音。掌握古语后,又跟着搞法事,做什么法事,念什么经都要记下来。同样的字在不同的经书里念法是不一样的。一部经书有多种读法。祭天是一种念法,超度又是一种念法,现在这些研究东巴的博士为什么搞不好,他们没有见过东巴,我是实践过的。一个东巴在里面搞法事,在外面听就知道是在搞什么法事。因为老师在金沙江那边,去学一次要两三天,有时要去一个星期,真正要学完是不可能的,如果要一直学下去,就只要到老师死掉,也学不成了,自己当老师。”几年后,老尹已经可以当东巴的助手,“一有法事,就来喊”,做法场一般是在请的人家里搞,法具要东巴自己带去,驱小鬼一般半天搞完,祭品一只鸡几个鸡蛋就够了。鬼多时,厉害鬼就要一只鸡、一只羊、一只猪喂鬼,大的法场,一两个东巴解决不了问题,要请五六个东巴,搞三天三夜,如祭风,就是祭情死者。要十多年才可以掌握祭祀的技术。”“我学东巴和一般的人不同,一般学东巴的很多是因为家里面穷,当了东巴,给人家做法事,就可以得到东西,羊啊,鸡啊、米啊……我有工作,生活不愁,我学东巴是一种精神生活。”后来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个领受过威灵的东巴,但他至今没有领受过威灵,因为先是没有人再敢移交威灵,到后来可以移交威灵的东巴要么死了,要么丧失了威灵。并且如果领了威灵,知道的人就多,如果有人请,他就要公开主持法事,就暴露了。他的三个老师前后共给过他六百多卷经书,文革时期,他终于被单位上的人揭发出来,经书被烧掉,老尹被押往公社批斗,“现行反革命,搞迷信封建活动”。经书只剩下一本,是他藏在墙缝里在保存下来的。“看看门外面没有人,就找地方把经书藏起来,藏了几个地方,破鞋子里、门后面、床底下,腌菜罐子里、米里面……都不放心,最后在墙上找到一个缝,塞进去,用破墙纸遮好,才藏起来。”听起来真象是小说里的细节,但事实就是如此。老尹当不成公开的东巴,就把兴趣转到业余的研究和资料的整理收集上,他原来有一本纳西万年历,文革中被烧掉,老尹又凭记忆把它整理出来,因为看的时间长,看过三年。整理了一部纳西谚语。在学生的协作下,自己画了神路图和鬼路图,神路图56幅,鬼路图42幅。老尹亲自画给我们看,他用一个竹签,蘸些墨,神情严肃,他把竹签伸进墨汁缸里去的时候,似乎是进入远古的黑暗里,召唤神灵鬼怪现身,然后他的笔就获得了光明,胸有成竹地画起来,一个纳西的自然神——就在东巴纸上出现了,神采飞扬。从前,老尹发现东巴是在鹰爪下一个村庄光线阴暗的老屋里,死者、幽灵、巫术和家属送给东巴的羊腿;现在老尹给我们看他画的神路图和表演法事的法具,是在大具乡新建的文化站,他是这个站的负责人,掌管着大门的钥匙。我想起来大具有一个用古代蔡伦的方法造东巴抄写经文的东巴纸的艺人,想象着一个古老的作坊,树皮、蜘蛛网,一口蒸汽腾腾的大锅……听说找到他家要走四小时的山路。老尹说,不用去了,他那一套东西已经搬到文化站,是我们的一个旅游项目。他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个桶和一张新的桌子,拿出一些很粗糙的纸来,说,就是他搞的,那是我见过的最有质感的纸。

   老尹家在故乡的老宅开了一间铺子,卖些土杂白货,蔬菜兼收购大米、土特产,毕竟是供销社的,干起来相当顺手,他儿子有一辆小货车,老尹大部分时间是在研究东巴文化,画他的神路图,铺子是他的儿子和老伴照看,他老伴是他昔日地下活动的坚定支持者,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从未告发他的“地下迷信活动”,那理由简单得很,他是她男人。老尹和大研镇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他父亲49岁时因为奉公守法,被认为是不支持革命,死了。“我八岁时才见到他父亲,藏族打扮,骑在一匹黑马上,他刚刚带领有几百匹马的马帮从拉萨回来”。他家在大研镇的留下的房子完全让给了弟弟,他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喜欢国画的文弱书生,他的家安在玉龙雪山的背后,金沙江日夜拍打着他的家乡。那是一个叫做的大具小小的坝子,大具,就是装粮食的大家具的意思。也象,我们看见这土黄色的坝子的时候也看见了金沙江,一道深陷进大地棕黄色的地沟。大具位于虎跳峡的尽头,它的西北方是哈巴雪山,它本身则展开在玉龙雪山下,云在这坝子上显得巨大,大石块般地移动着。公路旁的某个山坡上立着一道造型独特的白色石头门柱,象是希腊的某一部分,下车去看,一个放牛的老头告诉我,这里原来是一个三朵神寺,后来做了种马站,现在什么也不是了。门和里面的小殿之间是一片没有围墙的荒地,长满草,世界毁灭,荒就悄悄地回来。据说三朵是纳西人普遍信仰的一个神,纳西人自称三朵之子。我看见小殿的地下有些零星的香灰、供品,现在祭祀三朵神已经不被禁止,但人们并没有全部回来。

老尹带我们去访问下里都的老东巴。黎明,大地的边缘渐渐亮起来,一些光穿过山冈和云之间的缝隙漏出来,把村庄和田野的某些点照亮,但大地依然是朦胧的,局外人以为村子依然在睡觉,其实早已悄悄地醒来,比现在更早,在黑暗中,一个人进入了大地,一家人进入了大地,乡村从来不是在热被窝里进入黎明,而是在大地之上。劳动永远在黑暗里开始,在黑暗里结束。云被不断地修改着,渐渐地变成了含有金色的蓝天。

   “大研镇那些东巴都是假的,东巴以前很少在大研镇活动,只是来打铜器的里面有一两个,那边汉族多,东巴是在村子里活动”。我们穿过布满石头的溪流,走上低缓的山岗,远远看见那边半山腰有一个洞,老尹说,我在那个洞里面塑了三个神,彩色的。里面以前有一个观音,文化大革命被砸掉了,我又把它搞起来。(他什么都会搞,木匠、雕刻、雕塑、书法、画画、会计、写对联、跳东巴……“我不会搞的太少了,神我都敢塑”。)在这个国家,干什么都要经过批准,但塑神好象不需要批准,只要造神者有这个本事和胆量,在大具,老尹当然是最有资格塑神像的了,他也敢。我看着这个造神者,想到百年之后,那洞子香火旺起来,那些善男信女恐怕永远想不到,他们顶礼膜拜的神的塑造者原来是一个供销社的售货员,不禁暗笑。那山路非常凉爽,太阳把一排黑色的看上去很胖的山照亮着,老尹说,那山叫老母猪山。遇到一个牵着马从山上下来的汉子,背着一个空背箩,老尹用纳西语和他互相问候,那汉子愁眉苦脸地说,他到下面去烟叶站买化肥种烟叶,已经连着去了三天,卖化肥的人都没有来,今天再去。老尹一路上从未停止过说话,他象一部打开的东巴文化百科全书,但讲的不是书上的东西,而是忽然跑过去,采下一把叶子,这个就是东巴跳神时候要用的某某草,他说的是纳西名字。踢踢某棵树,造东巴纸就是用这种树的树皮(有日本人曾经要给他二千元,让他告诉这种树的纳西话名字,他不干,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告诉外人)。听见某种鸟的叫声,说是某某神的化身。“破坏自然,在东巴里是不可能的,看看,到处都是神灵嘛。”指着被薄云遮住的玉龙雪山的垭口,等云一散,看见了没有,那里有一个风流女神。我看了半天终于看出在两个山尖之间,有一个小黑点,立即就被新来的云遮住了。哈巴雪山和玉龙雪山实在是太高了,飘在天上,永远在若有若无之间,要看见山峰之尖得在某些季节,某些时刻。老尹采了一把叶子,说是东巴经常吃的一种菜,回去我搞给你们吃,味道好呢。

   以前我在书上看过关于纳西人殉情文化的论述,徇情是纳西人的一种古老的浪漫传统,我理解就是对那种正式的规范的婚姻的一种诗意的反抗,使爱情回到她的荒原时代去,纳西古代诗歌热情地歌吟过这种爱情的荒原时代“白天无蝇飞,夜晚无蚊咬;云在青杉屋,地铺红绿毡;白鹿当耕牛,红虎做乘骑;雉鸡当晨鸡,狐狸做随犬;织下一件衣,一世穿不完;播下一季种,一世吃不完;春天布谷叫,夏天百花开;男耳笛音脆,姑娘弦声扬……青年男女常会几对恋人一起相约徇情。我一直以为这些徇情者都是为爱情而死的处男处女,老尹告诉我,殉情者也有结过婚的,六几年,黑龙潭的一栋楼上,一个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跑上去徇情,住了好几天,公园的人一点都不知道,后来这两个人一把火把楼烧了才发现。老尹告诉我,徇情的人并不是立即就去死,浪漫得很,两个要徇情了,就约好跑到风景好不为人知的地方,丽江多的是这种地方,砍些树围起来,做个家,俩个要在一起住十多天,才殉情,殉情前还要剪下一缕头发,送给对方,也有住了几天,不想死了,又跑回来的。

下里都在一座山头上,进村就是一棵巨大的香油树,把一片山坡装修得象个吊着绿色顶的大厅。一位老婆婆在地上放了一块棕毯,躺在树下。这棵大树下就是东巴的祭天台。老婆婆的儿子在一个大城市的医院当副院长,他把母亲的户口转到了那个城市,并把老婆婆接过去,但老人在电冰箱、微波炉、卫生间、电视、洗衣机、席梦思……中间住了几个月,又回来了,成了在故乡没有户口的人。每天躺在着香油树底下,象是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我进她的屋看了看,火塘旁边有一床睡觉的褥子,还有两只旧的木箱子,一个装着米,另一个装着几个鸡蛋。梁上挂着一块腊肉,一只母鸡在不停地叫唤着。和振兴过来叫我们去吃饭,他是下里都村最优秀的木匠。这个村的木匠在丽江很有名,每一家都有人在搞雕花窗子,雕得好窗子的拿到丽江一扇可以卖一千多元,一般的也要卖三百多,和振兴雕得最好,他家世代都是木匠,他雕一个窗子要用30多种凿子,四五天的工夫,一般是农闲时才搞,农忙就不搞了。这种窗子并不好卖,只是农民买,城里面的人喜欢铝合金的窗子。受到影响,和振兴的家里也出现了一些城里流行的建筑材料,玻璃、塑料之类,但整个房子还是他父亲在世时的样子,宽敞、朴素、落后但好在。古老的事物是世界中离荒最近的东西,所以朴素。但是我知道他的梦,就是用这古老的雕花手艺,把家变得象城里的宾馆那样,现代起来。进入世界是目的。传统、荒,只是手段,基本的生存法则,勤劳、善良、正直者发家致富之道,普遍性。世界与荒的较量,其实最有力的不是旅游,而是那些日常的生活。和振兴害怕贫困,但他更害怕落后,他致富的目的不仅是摆脱贫穷,也要摆脱落后,落后是什么,就是这村庄睡在香油树底下的老妈妈的那种价值观,这落后甚至已经被认为和种地有关,无数的乡村青年已经暗中认定,种地是最落后的职业,乡村是一种落后的事物。如果有可能,他们就会抛弃土地,到城市去,没有可能,最低限度,也要把家搞得和城里一样。最善良、朴素的愿望和价值观,无可厚非,但古老的乡土中国死到临头了。象下里都这样依然保持着古老样子的村庄越来越少,昔日,在云南,往南望去,是傣家造型秀气的竹楼,是哈尼族的蘑菇房;向西北望去,是高山各民族的土掌房,木楞房、石头房;昆明,是明清风格的青砖泥瓦……现在。从南到北,所见的乡村和城市,无不是从同一个水泥肛门里拉出来的。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说,“我们被判走入现代。我们无法(也不应该)废除工业技术与科学。”回头走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也无法想象。问题是看看如何把工业技术妥善调适到人类的需求……如果我们要维持传统的多样性,不同传统的社会必须需要保护。……维持多样性,社团的或个人的歧异,是一种预防性的自卫。把每一个边缘社会、每一个种族所存有的文化差异消灭也就是所有不同类别的文化生存的可能性的消灭。当工业文明把每一种独特的社会吞噬破坏时,人类文明进展的一种可能性就失灭,不只是过去和现在失灭,而且也是将来人类不同的灵视,对于过去与将来都有不同的视野(未来不仅仅是一种。于坚插话。)。维持这样的文化生长的多元就是维持将来种种可能状态的多元,也是生命本身。”问题是,任何文化都是从大地上生长起来的,大地的丰富造就了文化的多元,是玉龙雪山造就了东巴文化,而不是标准间和高尔夫球场。但在今天,富起来的含义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有抽水马桶的卫生间、有微波炉和洗碗机的厨房、麦当劳、小汽车、水泥和马塞克瓷砖,这时代的文化并不尊重不同文化中“富”的含义。我们时代的文化并不赋予那些传统的、在现代的观点看来是所谓落后的文化予生存的自信,我们的文化在最基本的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对多元文化的尊重,在抽象的方面大讲多元的重要性,但具体的日常生活,却以铺天盖地的单向度的力量改造着那些已经相当自卑的文化的基础,居住方式、大地、服饰、语言、审美观(一台电视机就够了)。所以,下里都的和振兴要通过雕花窗子富起来的愿望的完全正当的,但同时,当云南千千万万的和振兴富起来的时候,云南文化的多元性可能也就永远失灭了。可悲的是,在今天,似乎只有贫穷和封闭能够保持这种多元。

   下里都村的老东巴和福修已经81岁,这老人已经接近生命的尾声,依然没有富起来,但这并不影响他美好地生活,在高山、梯田、稻草、老牛和粗茶淡饭之间他富有地度过了一生,从他的微笑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已经几十年没有搞过法事了。他一度还当过生产队长,只是近几年,才偶尔搞法事。他不会说汉语,也许他曾经会过,但现在这种早先只是当队长的时候才需要,后来可以迅速致富的语言,已经从他的舌头上退去,纳西语的海洋重新在他的舌头上翻滚起来,在那里,众神有如白色的波浪,在黑暗中舞蹈,贫穷而美丽。他缓缓地到来,白发苍苍,象一只已经失去了飞翔功能的老鹤。他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老尹翻译,听老尹的请求,他同意表演一段东巴舞给我们看看,驱鬼的不能搞,会把鬼招来的。老东巴穿上法衣,老尹、和振兴等几个木匠敲锣打鼓,咚,咚,老东巴忽然煽动着,飞翔起来,跳跃,步履轻灵,似乎拨着白云,忽然弯下去身去,抬起一条后腿,伸直,象一只鹤腿打开着;忽然又仰望天空,听着什么,朝地面,谛听,某种东西已经降临;只一两分钟,那老人已经神游物外,眼睛放出异样的光来,他看见了什么,与什么在一起。跳了四五分钟,忽然全身发抖,像触到电,一跌,停下,猛抢几步,摇晃着,到石阶上坐下,大口地喘气。威灵出来了,老尹说。那是夏天的中午,天空时而阴沉时而又阳光直射,阴阳交错。场院的后面是一堆干的稻草。一头牛躺在门外的干泥坑里睡觉,忽然站起来,先前叫得厉害的狗忽然不叫了,安静。一只白羊站在田野里。老人坐着喘了好一阵,才复原,我太担心他出意外。我意识到,这是真的,根本就表演不得,心怀内疚。

  通常,做东巴法事的用具有,神像、弩,白鹤脚、木鱼、葫芦,鼓、锣、麂子角、牛头、牦牛头、大鼓、小鼓、泼浪鼓、扳铃、麻布、法刀、香炉、木偶、泥偶、各种布条、用野鸡做的法帽、法仗、彩绘木牌、素画木牌、钹、火塘中支锅的铁架、石头、松枝、香木、犁头……这个犁头很有意思,它代表界限,神界和人的界限。世界和荒的界限,一个犁头。这些东西经过东巴神秘的组合和安排,各司其职,造出某些声波,运动,神鬼毕至。

  在高山看落日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之一,从下里都村出来,我又一次看见高山之间的落日。它即将被抱入山体,光向哈巴雪山的背后转过去,先从我的脸上扫过去,又扫过老尹,扫过荆棘丛,荒草,山洞,石头一尊尊迅速地黑掉,黑暗汹涌地翻滚起来。在黑暗中,老尹沉默了,这可能是他一日中唯一沉默的时候,我看着他的侧影,觉得有些像那古老神路图中的某一个。

 

   200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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