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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诗歌的斗争  

2014-09-12 08:44:00|  分类: 情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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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的斗争

 

                 ——在东南亚、南亚、昆明作家论坛上的发言

 

            

于坚

 

     童年时代,我总是朦朦胧胧听到天空下轰响着某种声音。在昆明城的外面,在风中,在高山峡谷之间,在落日的身后……这种声音令我有一种安全感,仿佛我是置身在某种孵化器发出的巨大耳鸣中,某种先于我生命的事物、声音存在着,包裹着我,我的生命因它而来,这是我在母亲黑暗的腹部里听到过的那种声音,模糊的、遥远的、温暖的、生长并死亡着的、庇护着的……

    青年时代,我在云南高原漫游。有一次在横断山脉的某处,我终于明确地听到那个声音,它从峡谷底部传来,我循声来到一处滚满大石头的坡上,蓦然间,我看见了伏卧在峡谷深处的河流,它闪着青灰色的光芒,就像一头黑豹行走在荒野上被天光照亮的脊背,是它的声音传布到千山万谷之中。我顿悟那就是它,我在母亲腹中听到的那声音,并不是幻觉,不是虚构,这是大地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澜沧江。那时我走不到它身边去,那儿到处是悬崖绝壁,河流没有创造抵达它的道路。另一天,我摸到了澜沧江的水,在保山地区的一座水泥大桥下,我由于用冰凉的河水洗脸而引发了高烧。

后来我一次次去澜沧江,我到过这河流在青藏高原上的起源地,也随着它走下高山峡谷,越过老挝的丛林,缅甸的山区、泰国的平原、柬埔寨的神殿、越南的稻田,最后我到达湄公河入海口。澜沧江湄公河的地理形态、气候、海拔各式各样,这河流不是一条直线,积雪、山峰、峡谷、坝子、丛林、平原,只要转过一个弯,大地就别开生面。它是一位伟大的长者,伟大的老师,它启示沿岸各民族以生活的真理。河流两岸,诸神、大地和人三位一体,每个地方依据自己的特点随物赋形,创造着自己的文明和生活世界。各民族、部落彼此相安,彼此尊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我记得在澜沧江上游的茨中,从藏传佛教的玛尼堆可以望见天主教堂的十字架,那是一个有着核桃树、流水以及蓝色雾霭的美丽村庄,瞎子们在春天的石头上唱歌,澜沧江就在村子下面。

2008年,我完成了关于澜沧江、湄公河的长篇散文《众神之河》。

我热爱汉语里的大地、高原、峡谷、群峰、山岗、部落、荒原……这些语词,这些数千年前流传到今天的古老语词总是给我的写作带来激情和思想。澜沧江、湄公河对于我,那就是神灵的名字。有一天在梅里雪山的群峰之下,我意识到,这些语词不是我们创造的,大地涌出来这些语词,作为诗人,我只是一次次召唤集合着它们。

有一次我跟随一个电视摄制组拍摄一部关于河流的纪录片,那是灾难性的一天。导演先生命令土著换掉她们放牧牦牛时穿的氆氇,换上新衣服。他认为那些牧羊女每天穿着劳动、生活的氆氇“不上镜”。他代表一个强大无比的话语机器。在他那些不经意、甚至自以为善意的指示中,我发现某种意识形态已经深入我们时代。大地已经当然地被视为陈旧的、肮脏的,必须重新规划、改造、治疗的患者、病人,必须焕然一新以符合某份起源于西方的图纸,土著们的旧世界被武断地视为落后。19世纪在西方兴起的未来主义已经深入人心,诗经被遗忘了、荷马史诗被遗忘了、梅葛被遗忘了。一种可怕的力量正在生长,一个患着洁癖的热衷于将世界同质化的妖魔已经出现在大地上,它就像澜沧江湄公河各民族往昔的史诗里面描绘过的那种毒龙、妖怪,它企图将所有的河流铲平,用统一的规划消灭它的原始海拔,温差、细节、丰富性、地方性、将世界改造成一条便宜的、标准化的电梯般的直线,一个通过唯一的闸门控制流量的水库。由于它保证的经济适用,快捷省事,无休无止地满足人类黑洞般的物质欲望,这条毒龙受到盲目的欢呼。人们纷纷抛弃那些曾经诞生了伟大史诗、民歌、舞蹈、艺术、绘画、众神狂欢、神人共舞的大地,投奔一个技术统治的未来。

各民族古老的文明危机四伏。

在那些最持久的中国思想中,道法自然是根基性的思想,大地不是敌人、改造对象,而是庇护者、导师、真理的起源和永恒的母亲。大地不是抽象的,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地方。道法自然,才令各民族创造了依据各自不同的河段的原生态创造的独特文明。古代中国世界最辉煌的部分无不是道法自然的结果。往日各民族史诗赞美的大地今天已经危机重重,道法自然的诗性哲学成为实用主义和拜物教的笑柄。

诗歌成为一种斗争。这种斗争的庄严在于,它是一种最后的使命,通过对母语的守护和创造,保存并复活民族记忆,保卫各民族古老的、独一无二的文明,保卫它的史诗、它的美学、它的地方性知识、它的世界观。诗的经验是,不朽之作表传递的总是大地的声音。诗经如此,古代中国的山水诗如此,荷马史诗如此,最近逝世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也是如此。我青年时代读过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对他的作品心领神会。我甚至以为,也许除了他的家乡以及澜沧江两岸的地域,世界上再没有适合阅读他的作品的地方了。他并非超现实主义的作家,他小说里描绘的世界至今依然在我们的河流两岸存在,虽然危在旦夕。马尔克斯的魅力无不来自他故乡的地方性知识,来自黑暗的大地。20年前,云南地区的作家和知识分子就在呼应马尔克斯的观点,云南作家一直在坚持一种地方性的写作。“这非同寻常的现实并非写在纸上,而是与我们共存的…… 永不枯竭的、充满不幸与美好事物的创作源泉。诗人和乞丐,音乐家和预言家,武士和恶棍,总之,我们,一切隶属于这个非同寻常的现实的人,很少需要求助于想象力。因为对我们最大的挑战,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常规手段来让人们相信我们生活的现实。这就是我们感到孤独的症结所在。”我以为,他的这些话也适用于云南。

当我说到神的时候,我说的是风,我说的是云,我说的是琅勃拉邦的一位卖果汁的少女,我说的是没有灯的黑夜,我说的是湄公河深处的石头……

请让我用一首我多年前的诗来结束我的发言。

 

河流

 

在我故乡的高山中有许多河流

它们在很深的峡谷中流过

它们很少看见天空

在那些河面上没有高扬的巨帆

也没有船歌引来大群的江鸥

要翻过千山万岭

你才听得见那河的声音

要乘着大树扎成的木筏

你才敢在那波涛上航行

有些地带永远没有人会知道

那里的自由只属于鹰

河水在雨季是粗暴的

高原的大风把巨石推下山谷

泥巴把河流染红

真像是大山流出来的血液

只有在宁静中

人才看见高原鼓起的血管

住在河两岸的人

也许永远都不会见面

但你走到我故乡的任何一个地方

都会听见人们谈论这些河

就像谈到他们的神

 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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