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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纪念希尼   

2014-01-25 09:48:00|  分类: 文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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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希尼 - 于坚 - 于堅
                                                       于坚摄 石系列 2014
纪念希尼

 

 

 

西默思·希尼去世了。

我不知道他逝于爱尔兰的家乡还是哈佛大学的教授公寓。多年前,我们见过一面。

     世界上有无数诗人,有些你恭而远之,有些你不屑一顾。但有些诗人却与你心性相通,你不认识他,或许他还躺在墓地里,但这些都不妨碍你与他一见如故。他的诗在那里,一束光,照亮。无数的阅读都不能令你觉悟,但有一天,读到希尼,是的,又明白了一点。

  我这一代诗人的幸运是,经历了文革那样令人绝望的时代,我们依然见到了希尼。他还在世,好像在等我们从地狱里被释放。我总觉得他就是某部电影里,监狱大门打开时,站在阳光中,手枕着汽车引擎盖的某人。当我遇见希尼这样的诗人,那些思想钳制和美学禁忌就永远失效了。是的,诗可以这样写。是的,莎士比亚、歌德、杜甫或者里尔克都这样写。里尔克说过,诗是经验。他可没说诗是想象,或者诗是虚构。但希尼更接近我们,那些不朽的经验经他擦去灰尘,就像早餐盘子里盛着的熟土豆一样强烈醒目。我早读过莎士比亚,读过歌德、杜甫、读过苏轼,但希尼将那些陈旧的经验从后院搬到前院,我们以为这是他发明的,而其实他只是将那些不朽的经验个人化了。这个个人可了不得,有时候他得独自面对以真枪实弹指着诗的现实,他的邪恶家具。他不仅指引我们看到庸常生活的诗意,更通过这种诗意引领我们皈依神灵,热爱生活而不是逃避它。我喜欢他诗歌中的那种口气,他是少数几个西方诗人在被翻译成汉语之后依然能感觉到原作语感的诗人。他的语气缓慢,安静,有些诙谐,迟疑,他在适当的时候将诗领到深渊的入口上,他并不跳进去,旋转,又回来,更开阔的境界。他没有愤怒,愤怒出不了诗人。他诙谐地吹着口哨,神奇的语词将一切都领向温暖,他仿佛有一个巨大的襁褓,他的诗歌之婴明亮、安静。他将神请到沼泽地边上,自己欣赏自己的复活。

这是一位真正有洞见的充满魅力的诗人,他不玩语言游戏,他来自爱尔兰。

弗罗斯特、拉金他们是一路。但气质不同,弗罗斯特深沉,有点沾沾自喜,因为无需在地方性知识和词汇表上操心自由,他操心的是他自己配不配得上那份与生俱来的恩宠。拉金戴着夹鼻眼镜,沉迷于自由中,也偶尔觉悟到自由的另一面,他担心的是后工业社会普遍洋溢着的幸福的肤浅,担心历史在他那里成为喜剧。希尼有点忧郁,总是在担忧自由的丧失,深渊边上的自由。“我们欣赏的诗是一个旧体制所禁忌的”。

伟大的诗人绝不回避自己的时代,但是,他总是能表达那种超越时代的、长时段的东西。而这种东西总是栖身在时代的现场,它绝非只在将来才显身。“一天清早我遇到一队军队/装甲车,巨大的轮胎发出颤音……我有责任保护小路、田地和家畜,/储物棚中拖拉机被钩在耙机木架上,/简仓\冰冷的门\潮湿的屋顶石板盖、绿色和红色的/外屋屋顶……这不显眼的、不可推翻的生命的中枢” 《图姆路》那支军队只是冰冷的地方性知识,但是“生命的中枢”和“保护”却是永恒的、普遍性的、温暖的。当我再次阅读《图姆路》时,附近正在拆迁。灰尘在秋风中翻卷,拆下来的门板堆积在人行道边上,“他们能否泰然处之”?他是细节的大师,在一首写警察拜访的诗中,他强调的是这位警察的自行车“两个脚踏板垂着,从警靴的/法制中解脱……在另一首诗里,他写与母亲对叠床单“床单像船帆在侧风中鼓涌/发出干透了的啪啪声……”这是我母亲啊!我不知多少次与她对折过床单,在少年时代的天井。他把与母亲对叠床单这种“小事”写得就像女神与牧童的游戏。诺贝尔颁奖词说他“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神奇的想象,并使历史复活”。是的,复活历史,不仅是正史。而且是为正史所遮蔽的日常生活的稗史。

《海滩》

我父亲手杖点出的线

留在沙地蒙海滩上

是另一种东西,海水冲刷不去

我迷恋这些诗。诗是一种修复,修复我们生命中已经停顿的某些细胞。

“所以我写诗  为了凝视自己,为了让黑暗发出回声”

“控制我的舌头,敬畏傲慢,敬畏上帝

直到他在我没遮挡的嘴中说话。”

这种口气可不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可以替代的,白话之必须。

多年前我写过一首诗向他致敬:

 

事件·挖掘

 

        于坚

 

 

 

有一年 诗人西尼 在北爱尔兰的春天中

坐在窗下写作 偶然瞥见他老爹

在刨地陇里的甘薯 当铲子切下的时候 

他痛苦似地 呻吟了一声 像是铲子下面 

包藏着一大茬薯子的熟地

某些种植在他的黑暗中的作物 也被松动

他老爹不知道 紧接着 另一种薯类 已经被他儿子 

刨了出来 制成了英语的

一部分

 

他尚未中奖 只是做了一批上好的薯干

我曾在《英国诗选》中品尝 印象深刻

这手工不错 像一个伙计佩服另一个伙计

我不禁折起指节 敲了敲书本 像是拍打着希尼的肩膀 

老家伙 关于白薯 我还能说些什么?

 

事有凑巧 在另一天 我用汉语写作 

准备从某些 含义不明的动词 开始

但响动 不是来自我的笔迹 

而是来自玻璃窗外 打断了我的

是一位年青的建筑工 

轻轻地攀过脚手架 爬上来 扒在我的窗台上

揩擦夏天的工程 溅在窗子上的水泥浆

 

对面的大楼已经完工 这是最后的一项

作业 把周围的一切 复原

他认真地揩着 像一只整理羽毛的鸟  

轻巧地摆弄 棉纱 凿子和锤 弯下脖子吹气

不放过任何小小的斑点 

他的手掌不时地巴在玻璃上 我清楚地看见 

那厚巴掌上的纹路 很像泥炭的表面 但下面有水

 

像点灯的人 一块玻璃亮了 又擦另一块 

他的工作意义明确 就是让真相 不再被遮蔽 

就像我的工作 在一群陈腔滥调中 

取舍 推敲 重组 最终把它们擦亮 

让词的光辉 洞彻事物

 

他的脸在逐步清晰的阳光中 

投我以有些歉意的微笑 

他的活计仅仅和表面有关 但劳动强度 

并不比向深处打桩 轻松 

他同样必须像一根桩那样

牢牢地站稳 才不会从五楼跌下去 

他挖的是另一类坑 深度属于别人 

种的是另一棵树 果子已经有主 

但他并不在乎这些 活干好了 

把废土弄走 把周围清除干净 就这样

 

他揩擦玻璃 也揩擦着玻璃后面的我 

当我从语词中抬起头来 张望外面的现实 

发现世界的美 并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象

看就行

 

我终于写下了一个动词 它与窗外的劳动无关 

它牵扯的不是玻璃 而是诗人希尼 

我忽然记起了他写过一首诗 好像是关于白薯

就借着明亮的光线 再次把《英国诗选》 

从书堆里 刨出来 

越过北爱尔兰的边界 在万里以外的

昆明城区 这个星期二的光辉中

深入我内心的 铲子 并不是英语 

而是希尼的父亲 在他家窗外的地陇上 

不断重复着的那个动作

——挖掘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日至二十二日

 

那时候我可不认为他活着,他生死不明。这样的作者出现在我们中间那真是奇迹。想想看,隔壁餐桌上坐的那位是杜甫,刚刚走出机场,膝盖边停着一只小号旅行箱,里面塞着手稿和袜子。这就是现代。我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见到希尼。那是2004年,哈佛大学东亚系的教授宇文所安和他的学生郁奇莲为我举办一场诗歌朗诵会。我邀吕德安一起去,我们从纽约乘大巴过去。路上在一个加油站小解,老听见外面有叮当叮当的声音,完事就往外走,被一个大汉挡住,他端着一只盘子,原来这是收费的,每个人都要朝那盘子里投一枚硬币。我们住在哈佛大学的一间小旅馆里。我的照相机掉在走廊上,过了一夜,它依然呆在原地。这是一首诗吗?我没写,地方性知识。或者它曾经在黑暗中按过快门?后来这台照相机的对焦系统出了毛病,被我对焦的事物总是模糊,我没对焦的地方却很清楚。因此我拍到许多不可思议的照片,我不知道我的相机到底——它想拍什么?哈佛东亚系的小楼看起来古色古香,两层,外面草坪上有一对石狮子。我的朗诵会在二楼举行,郁奇莲告诉我,这天下午,希尼将在一楼演讲,他正在哈佛大学讲学。诗歌朗诵会一结束,我就下楼去听希尼的演讲,可坐三百多人的报告厅里面座无虚席,已经不再放人进去,但由于郁奇莲事先打过招呼,里面为我留了座位。会场里坐着的大都是中年人、老者。他就在那里,我的诗人,我的诗歌老师。那时候我已经五十岁了,像中学生一样激动,我的老师就在那里。满头银发,戴着老花眼镜。上帝让他长成某种他自己不知道但旁人总觉非同凡响的样子。有点像中世纪某个乡村教堂的牧师。他粗旷有力,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斯文之辈。只有诚实你才能直视他,他仿佛是英格兰巨石阵里某一块的化身,深邃,睿智,透出一种原始的力量,虽然他衣冠楚楚。在诗歌上,我的老师都是死者。我来自一个没有老师的时代,在世的老师们的舌头都被割掉了,他们要么明哲保身,保持沉默。要么说谎。在我的时代里,学生只有无师自通。我不懂英语,我是来听听那些诗出自怎样的喉结。自我坐下后,听众一直在哄堂大笑,他说了什么,能令这些饱经世故的人们如此开心,如此的前仰后合?他的诗里可看不出这些,是的,他是幽默的,但那幽默像海水一样冰凉,读他的诗,我从未笑过。演讲结束后,郁奇莲把我介绍给希尼,我们握了手,他的手掌大而有力,他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把手中的什么递给我。像是从沼泽地里伸递来的一把扳手。

我最近刚写过一首诗,与爱尔兰对面威尔士岛上的诗人托马斯有关,其实爱尔兰和威尔士都是一个地方,大海连接的两个岛屿。我把这首诗录在这里,也是对希尼的怀念。

 

昭宗水库

     

——向R.S托马斯致敬

 

 

也许我并没有拿着锄头

只是提着钓鱼竿走向这个水库

甚至也不拿 只是一次次甩着手走到它旁边

我的影子在幽暗的水面漂着  变成了我自己的妖怪

小时候去过 青年时代去 中年去 晚年还将去

就像R.S托马斯 那个追求真理的教堂诗人

认识他太晚 翻译误事 他们总是从表面翻起

有时候我穿上游泳裤衩又脱掉 只是下着决心 

总有一天要下海 但现在不 我还想与底保持距离

  折腾一生  灰尘扑扑  我们是否还有归乡的晚年?

它太深 传说每年春天都要淹死涉水者 

夏天它跳上岸吃掉调皮小孩 它并非大地池塘 

一个水库 是谁挖掘的? 谁设计了它的深度 

或者谁的铲子  像建造伟大的游泳池那样 

事先捣腾过糊透的锅底 拆迁了蛇穴和鼠窝

但以后 就像播过种的田野 一切失去控制 

水利事业在一次次深刻的扎根中漏光了

也许当我们熟睡时  它被最高当局带走 

去往万物的营地报到 

野 一切就的标尺失踪 

此物不再是我们防备旱灾的工具  只能说它 

这么深 那么深 深邃如那些活着的死者

如它栖身的山岗  就像他的诗篇 

那些小岛上的威尔士方言 

被谣言流布得深不可测 

仿佛匿名者所为

 

201376星期六

 

注:昭宗水库,在昆明西面的山上。我少年时代游泳的地方,每年都有人被淹死。

当局最近封闭了这个水库,因为害怕担负淹死人的责任。

 

 

13.9.15在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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