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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秋天我在泸沽湖  

2010-02-03 15:06:3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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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写于25年前。手写的。最近被网友录成电子文本、放到网上。谢谢。

 

秋天我在泸沽湖

于坚

现在是在高山上走,尘土已沉在下界,空气中透着蓝的寒气。路上挡着一排排荒草,很窄的路,刚刚够四只车轮小心翼翼地爬过。向下一看,头便发晕,仿佛站在二十层摩天大楼的边上。峡谷底部是原始森林,像是一溜草地,金黄红紫的树叶,被秋日的阳光涂过,有一种印象派油画的韵味。一两只鹰,紧贴着谷底森林的树梢,平稳地飞行,像是从高山上放下去的黑纸风筝。有几个人,盯牢了司机,抓死车上的扶手,一生一死,须臾之间,全凭司机一双手把握了。他却坦然,和一个熟人,讲着闲话。极壮美的风景,极险恶的地势,人忘了呼吸,忘了思想,进入一阵永恒,不生不死,似死似生。

冷不防就看见了泸沽湖。心头一怖,冷气直钻后心。以为在生命中永远不会看见的东西,忽然就到了眼前。幽蓝的湖,在一样幽蓝的天空下,如高原群山忽然睁开的一只眼,闪着阴郁的光。湖边的山峰、阴森神秘,仿佛暗藏着一片杀机。我张开口,真想一声惨叫,喷一口鲜血。却停着,山风灌满了喉咙。这是一片生命之湖啊!世界再也没有归宿,没有天边外,一切都已冷酷地呈现。

我走下山冈,穿过叮咚乱响的树林,走到湖边。湖不大,只是一个水库的样子。湖水极蓝,看不见底,像是一个处女的梦,叫你不敢用手去碰它。靠岸的水中,长着长发一般的植物,在水下开着白花,闪出珍珠般的光。阔大的叶子,像圣女的衣襟,飘飘忽忽。有鱼,瘦长的鱼和肥短的鱼,在其间走来走去。这是安徒生童话中的世界,我看不见它的深处。

湖中有岛,极美丽的岛。岛上多蛇,据说有人在岛上睡觉,给蛇压死了。瞬间,一只水鸟腾空而起,白的;又一只,也是白的。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山的黑影中闪闪烁烁,宛如星子。见不到摩梭人,大树刨成的独木舟三五横斜于水边,登舟弃岸,舟却不前,在水中打转,一阵慌乱,几乎翻进湖底。终于摸着门道,朝着湖心去了。心中却越来越怕,那水深得叫人害怕,蓝得叫人害怕,静得叫人害怕。仿佛有一只手,正悄悄地从湖底伸出。不敢再看湖水,拨转船头,拼命向岸,仿佛有东西追来。到得岸边,再看那湖,极静。

湖岸的高山,狮身人面,有一二巨洞,嵌在山眉。据摩梭人说,那是干木山,女神的化身。仰头视之,觉凶险已极,隐隐地,似乎听见虎啸,从暮霭中传来。赶紧回了住处。晴夜中,那湖银白一片,仍是如一只眼,望着黑的天宇,叫人想哭。

摩梭人的村庄,全是用优良的圆木搭成,呈深黄色,颇似阿尔卑斯山中的欧式木屋。进去,一院坝的烂泥。数头大猪,卧在当中。一头猛犬,昂头劲吼。被一女子的声音喝住了,抬头一看,见那女子,握一把木叉,站在屋顶,正翻晒包谷。低眼望我笑笑,指指里屋。屋里已摸出一位老妇人,穿着一身粗糙而干净的黑布衣裙,闪身让我进去。跨过膝盖高的门坎,眼睛陷入一片纯黑,仿佛被蒙了黑布。在洞式的屋里摸行了一阵,眼睛才适应了。只见一个火塘,正嘶嘶燃着,一只大锅,冒着热气。坐下,老妇人就递过几只烧糊的马铃薯,我胡乱啃起来。好半天,又进来几个女子,有中年妇人,有少女,有小姑娘,都坐着啃马铃薯,始终不见男子进来。都不说话,只是添火,加水,有人到暗处去一会,又回来。我置身其间,好像被她们视而不见,置身局外;又好像视我为一家,没有客套,不特别地搭理我。暗光中,那老妇人坐在位首,一动也不动。我依稀看出她树皮一样粗糙的脸上,竟没有鼻梁,只露出两个惨不忍睹的鼻孔。我知道这是过多结交“阿注”的结果(“阿注”:此处指摩梭人男访女家的走访式婚姻,在婚姻关系中,不受一夫一妻限制)。我想,她年轻时,一定很美丽吧。借着突然跳起来的火光,我看出她表情中没有半点痛苦,倒是有一种骄傲和自信,一种人类之母才有的骄傲和自信。我觉得不可思议,正像这屋子一样不可思议。这屋子也许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吧,它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从来是这么黑。即使在火光中,也是黑乎乎的。坐着的人,是黑乎乎的一团,挂在梁上、墙上的物件,也是黑乎乎的一串一串。但这屋子却安全、温暖,它顽强地活着,在人祸天灾,在高原可怕的风暴中,默默地活着。

在干木山的石壁上,有一个洞。摩梭人每年都在这儿举行宗教祭祀活动。洞里的一石一木都是圣物,不许任何人带走。据说有壮实的摩梭伙子,想探到洞底,可是爬进去三天三夜也未探到。我好奇地向摩梭人探问这个洞,我发现他们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仿佛有什么奥秘要瞒住我。有一天,我遇见永宁喇嘛寺的一位僧侣,他穿着紫红的僧袍,在山坡上看守着一群羊。我们谈得很高兴。老僧到过拉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我问起干木山的洞时,他却沉默了,眼睛里闪出两点深不可测的寒光,如泸沽湖的水。我怅然离去,那老僧坐在山坡上,像一块石头。

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洞悉那个秘密。那是他们民族的“乌默他”。每一个民族,都有它自己的意大利黑手党式的“乌默他”。也许这种“乌默他”,比黑手党的“乌默他”更难打破,它是一种天生的沉默,一种无法言喻的东西。我知道,即使一辈子在摩梭人中间生活,我仍旧是一个局外人,永远无法穿透那沉默的硬壳。今天,你可以在泸沽湖边随处遇到提着三洋录音机、听香港歌星哼小调的摩梭青年,你可以见到一夫一妻的摩梭家庭,但如果你以为摩梭人已被外来文明同化,你就错了。古老的灵魂,正借着现代文明的外壳把自己隐藏起来。摩梭人表面也建立了许多新的家庭,但暗中却仍是自由自在,谁和谁想好,就好。每到夜晚,一群一群拿手电简的小伙子和小姑娘,双双对对散入黑暗的去处。“阿嘿嘿!阿嘿嘿……”的求偶之声,比起女子群居,男子只是过客的、牧歌式的往昔,多了一层尝禁果的滋味。月光很明,干木山真有些像一个正在泸沽湖上沐浴的女神。我们几个汉人,怅然地朝那黑暗的去处望望。回到旅馆,睡觉。

这是在秋天,这是我生命中遇见的最美的秋季。金黄高大的乔木站满山岗,叶子落下,没有声音。生命安静了,欲念却燃烧起来,想有一个女人,和她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充满爱情。但只是一人,在山之外,在湖之外,在天空之外,在山下的摩梭人之外。只是一人,只是这美丽世界的局外人。我感到它的美丽,所以我是在局外,在静观,我永远无法置身其中。我为什么远离故乡,千里跋涉,风尘仆仆来寻这世外桃源?在故乡的城里,我日日想着离开,想着天边外的湖。在这湖边,我仍是置身局外。这真是我的生命之湖吗?这是摩梭人的湖。这是干木山的湖。

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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