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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盐与缘 纪念世界文学  

2009-09-18 07:02: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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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摄影:于坚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家的客厅                                            摄影:于坚

 

盐与缘
  纪念《世界文学》

               

    我参加在瑞典举行的一个国际诗歌节。早晨,正在户外享受阳光,忽然,美国诗人Ron Padgett穿过草坪大步走过来,他请我旁边的女诗人尹丽川翻译,说是要给我讲一个小故事。两天来只言片语的接触,我只知道他是纽约派的诗人,今年60岁,半年住在纽约,半年住在森林里。他说,五年以前,一位中国的翻译者找到他,请他为她翻译的一部中国当代诗选合作,他同意了,在阅读中,他对某位忘记了名字的诗人的作品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有一首写的是一条被宰割的大鱼。他说,昨天晚上我阅读了你的译成英文的诗歌后,里面虽然没有我喜欢的那几首,但我肯定那个诗人就是你。是你吗?是的。哦,真是不敢相信,于是我们紧紧握手。
    几天后,我去波罗的海的龙马岛拜访瑞典在世的最杰出的诗人之一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我们弃船靠岸,顺着林中小路上山,忽然看见小路尽头,银发苍苍的诗人正坐在一棵苹果树下,他的住宅是一所淡蓝色的两层木屋。我们只是握了握手,然后他歪着头听我们念诗。我把一本《世界文学》送给了他,上面载有一篇我写的关于他的诗歌的文章。他依然无法说话,中风后语言从他的舌头上失去了,他变得像一只鸟,只能咯、咯、咯地吐一些单词,语言从他的舌头上退去,深藏在他的思想中。诗人其实是不需要舌头的,舌头对于诗人,只是表示他也是正常人的一种隐喻。现在,托马斯连这个隐喻也不需要了,神的那一面露出来。我问他,最近写作没有,他说,一个夏天写了四首。这些话是他的夫人莫妮卡代他表达的,她如今成了他与世俗世界相联系的舌头。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昆明,已经过去的一个春天。她感叹道,真是不敢相信,你们真的来到了我家。白云一次次从岛上飘过,我们吃鱼和水果,喝葡萄酒,日光流年。
  我少年时代就是《世界文学》的读者,那时候我当然不会想到我的文章会刊登在这个刊物上。那时我对刊物有一种神秘感,总以为那是一些与我不在同一个世界上的人做出来的事情。我可想象不出来那些作者中居然有活着的人,还要吃饭。托马斯先生也是《世界文学》作者之一,他开始在瑞典诗坛出现的那一年,正是我出世的日子。那个我,如果在灰色的波罗的海的这个岛上看见现在这个我与托玛斯之间的这一幕,他也会说,不敢相信。
    世界文学是一种缘。这个缘有着基本的元素,我在诗歌节回答一个诗人时说,瑞典是咸的,因为她泡在海里。云南没有泡在海里,但那里生产盐。这个缘使世界各地的诗人不需要通过语言来解释什么是诗歌,因为他们都知道什么是咸的。这个缘使完全不同的土地上的诗人在互不知道中心心相印。诗歌当然来自地方,但它抵达的却是盐。在中国的时候,我喜欢托马斯的诗歌,是因为在他那些对我来说不可思议的意象里,我感觉到咸。在他的岛上,我发现那是现实而不是虚构,麋鹿、风暴、海、苹果树……就在周围。莫尼卡说,有一个晚上她醒来,看见窗子上挂着一张麋鹿的脸。现实只区别诗歌的声部,色彩、材料,重要的是它必须传达了普遍的盐,我们才会“不敢相信”,我们才会有缘。
   《世界文学》作为中国一直保持着高质量的刊物,我以为它属于那种知道什么是盐的刊物。世界文学浩如烟海,它如何令读者每一次都感激地发现,它贡献的是盐?《世界文学》令我尊敬的地方是,它不依据名声、影响、获奖来进入世界,而是固执地根据盐的含量。这是我多年来一直觉得与它有缘的原因。在读者,缘是什么,就是从一个你以为不在世界上的人的作品中,发现你来自最平庸的日常生活中的关于世界的感想与伟大的作者是相通的,你的小真理得到肯定、得到证实;令你自信、尊严。你发现语言中并没有英语、瑞典语、汉语,只有盐。当然,当某一期《世界文学》令读者失望的时候,那种失望也是刻骨铭心的,他感到孤独,与世隔绝。在中国读者那里,世界文学是一个最后的概念,它不是地方文学,也不是人民文学,世界文学,那就是盐。
    我要区分世界文学和国际文学。世界文学是不动的,基本的东西,作者只要一生呆在他邮票大小的岛上就可以。世界文学是可以把李白、芭蕉、惠特曼、普希金、歌德、卡夫卡、乔伊斯、普鲁斯特、奥登、曹雪芹、佛罗斯特、沈丛文、契可夫……等等都归于一的那种东西。国际文学是变化、交际、适应、转瞬即逝。国际文学需要接轨,世界文学不需要,因为盐在哪一块地都有。我并不乐观,这是一个国际文学占着上风的时代,代表永恒的世界文学沉默在黑暗里。在瑞典,年轻一代人其实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伟大的诗人。他住在那个岛上,我带着盐越过数千公里从中国出发去拜望他,我曾经在托马斯的码头上尝了点海水,比我在大连湾游泳时呛到喉咙里的味道稍淡些。我在一个电影院里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上,问一个大学生,他根本不知道谁是托马斯。那个世界的诗人默默地呆在岛上,周围是大海,盐在其中舞蹈。
    作为中国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学刊物之一,《世界文学》的意义不仅在于它对鲁迅“拿来主义”的坚持,其实在我看来,它的真正意义是,令一向自以为就是世界的封闭中国,在被全面打开之后,再次发现自己本来就是世界的,“真不敢相信”,在其它语言中,伟大作品的标准与汉语奉行的一致。如何选择外语文学,我们的教养当然首先是来自《诗经》、《世说新语》、唐诗、《红楼梦》的传统,来自汉语。但我们意识到,盐,不只是产于中国。
    这个世界需要有人继承世界文学的传统,这个世纪的诗人如果有斗争的话,就是与那种急功近利,蔑视文学最古老的职责――永恒的储藏者――的“国际文学”的斗争。波罗的海在秋天将至的时候是灰色的,闪着光。就像昆明,在灰暗的天空下,红色的高原光辉熠熠。诗歌产生着,并将在某个时候,彼此感动相距数千公里的读者。令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盐,也是缘。是盐才会有缘。
                               02/09/13

 

 

在托马斯·特郎斯特罗姆家中谈论诗歌

 

天空蔚蓝如诸神衣裳

我们坐在托马斯家的果园里

谈论着大海和诗

前者环绕我们  野蛮  没有文明

蓝色的大神道成肉身

它自己是自己的主和膜拜者

这种方式令我们着迷 

舞文弄墨  最终是为了匿名于洪荒

海鸥在天空下哭泣  年轻时我在工厂做工

焊接拉煤炭的翻斗车  肌肉发达

像是奥斯威辛人 瘦脸膛上嵌着白牙齿

下班前与女工调情  然后带着她骑车疾驶

托马斯医生  供职于斯德哥尔摩一家诊所

胸前挂着听筒  诊断来自图书馆的苍白人士

四十个秋天 没留下一根胡子 

诗人与诗人之间 心有灵犀无言以对   

夫人在海底烹调晚餐  油滋滋作响 

什么被放多了  什么不够  鱼的味道在瓷器中失败 

出于礼貌 我啖了一口 准备用更长的时间

将那异味吐掉 记下这个黄昏

虚无的火炬分野经验  那是将来的事 

回忆起自己的第一只笔

都是在学校 都是在学校

大家会心一笑

有个果子先于秋天掉在桌布上

停在玻璃杯外  离篮子还有三分

翘着把 似乎在为独立 洋洋得意

我看到暗红色  燃烧过度的一面 

他那边  或许正对一个虫眼

黄昏时我们看着老迈的雾从大海走向森林

在各自的母语中 

想着怎么道别

 

2009年八月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位于龙马岛上的小屋                摄影: 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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