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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种树小记  

2008-09-16 06:18: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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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小记

 

    有一天读希腊神话,尤力西斯流浪一生,经历无数磨难,几十年后他回到故乡,认出了自己童年跟着父亲种下的树。这是一种幸福。我小时候特别崇拜我们大院里的一位爷爷,他总是很得意地第一百次告诉我们,院子里的老枇杷树是他种的,然后咧嘴一笑,那个枇杷鬼也是我放进去的,我们在童年的黄昏中吓得四处逃开,躲进母亲的背。另一天与黑人诗人阿发聊天,他老家在美国,他说他的家门口有一棵老柳树,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老柳树也倒下来死了。
   我平生第一次种树是在上小学的时候。那是1964年的春天,我正在小学读书,有一天,学校宣布,要种树了!大会讲意义,小会谈重要,全校激动起来,摩拳擦掌等了几天,小树似的晃来晃去,夜里也自己爬到树上去做梦。终于到了那节日般的一天,老师带领我们向学校对面的空地走去。艳阳高照,我们提着水桶,扛着比我们的个子还长的锄头,唱着前进的歌。红旗在前,队伍在后,街上的观众围在两边,真羡慕这些未来的栋梁啊,红领巾飘成一片。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时刻,如果说我的生命里面只有很少的几件事情可以说是神圣的话,那么这件事情算是一件。我有一种父亲般的感觉,少年的一件大事开始了,我坚信我自己种下的树在将来,我长成大人的时候,也会长成一棵高高的大树。我们种的是银桦树,我把种自己那棵树的坑挖得很深,埋下树苗,回土,浇水,最后把红领巾系在树脖子上,让它飘扬了一回。我激动而严肃,像在寺院里面对着佛像,我相信这是一件与永恒有关的事情,我的生命有了一个具体的期待,我埋下的那一小片黑暗是个一个将来的丰功伟绩。树种好以后,我过几天就要提一桶水来浇,放学回家也要去看看,摇摇它,看它长结实了没有。
   几个月后的某日,忽然发现我们种的几百棵树全部被拔出来,干翘翘地丢在地上,被太阳曝晒着,根部还带着土渣。几辆推土机停在附近,有一辆的履带陷在一个坑里,车身歪斜着,这里已经成为一个建筑工地,后来盖起了春城饭店。我记得那个早晨当我看见这情景的时候,心嗡地一下黑了。没有任何人通知过我这件事情,也从来没有人向我解释过这件事情。大人们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谁会向一个三年级的小少年去解释什么呢。但一个少年却遭遇了世界猛力的一击。我从未问过老师,也没有对人说过此事,那时候我对这件事情还想不清楚,只是无法忘怀。我种的树啊,我一生第一件完全是我自己干的正当光明的大事情。
这个世界还有比我的树更强大的东西,那一天我模糊地感觉到了这点,它可以根本不与我商量,哪怕我的事多么属于真理它也不会商量或者照会一声,就那么在黑暗里喀嚓一下。春城饭店的设计师也一样,他一定严肃认真、以设计百年大计的激情干了一个夏天,在我的树坑上设计了他的树,那是昆明六十年代最早的高级饭店。但十年后,我发现那里再次成为一个巨大的坑,他的树也被拔掉了。
   我记得80年代末的一天,我第一千零一次去滇池游泳,忽然发现水是臭的,我才三个月没有去啊,怎么可能啊,已经成了臭水坑,我的天!这不是一个盆,一个洗澡堂,一个水库,这是一片海啊。那个下午我仓皇逃出滇池,回到岸上坐着发呆,以为我的那个滇池在一夜之间被垃圾车运空了。我又一次感觉到那个巨大的力量,它比滇池都强大啊。我看看太阳,说不定什么时候被一把大刷子刷成黑的,我不以为这是神话。如果我的思想一直往这个方向去,我就会成为一个绝望的人。
   但思考世界还有很多方向,在某个时期你在这个方向思考,在另一个时期你又朝另一个方向思考。这个时期你为这种事情焦心如焚,另一个时期你对此事已经麻木不仁,听之任之。玩世不恭,其实是没法故意为之的,你总是不能把握结果,最后就学会逆来顺受了。孔子所谓三十而立……六十耳顺,指的也是人在不同的时期思考的方向也不同。这些不同的方向并没有此是彼非,没有这个方向也就不会出现那个方向。
   后来我又种过许多树,我几乎是在回家的路上就永远忘记了它们种在哪里,我不想像个守财奴或者庄园主那样把它们视为自己的财产。无住,生命中还有无数的树等着我去种呢。种树只是生命的无数过程之一,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种树的时候你体验了某种喜悦或者悲痛。人生的意义并不在这些具体的事件中,种树只是种树这件事而已,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根本的意义,它将来是否会死掉,或者长成一棵大树,那是另一件事情,那是宇宙的事情。天地无德,宇宙大千不是按照人类此一时彼一时的价值观、主义、尺度、喜怒无常的情绪来安排世界的。幸好天地无德,如果天地也独尊儒术,这个世界就很难玩了。如果一个老师整日担心她的学生将来是否成为人才,她就无法教书,她的每一课都教不下去,因为将来她的学生是否成为栋梁之材是无法预测的。人类被迫接受教育,但生命并不按照教育所希望的方向生长。我的小学在60年代是个模范小学,其它学校的都很羡慕,考试成绩在各校名列前茅。但毕业多年后,学生大多数并没有成为教育所期待的参天大树,庸人占了绝大多数,大部分在象征的意义上其实都被生活磨腻了。如果只有成为参天大树才是人生的唯一标准的话。那么那些在未来并没有成为学校所期待的大树的人的生活就不是生活吗?尼采也许同意,但世界只剩下尼采们,没有君子小人、大树庸才的对比,世界不也是很平庸吗,就没有世界了,老尼。就每个人自己的人生来说,他们无不是他们自己的参天大树。李白说的“天生我才必有用”的才,不是参天大树的意思,而是天地无德,物尽其材,各有其用的意思,用是没有高低是非之分的。多次碰壁后,我给自己找到了些说法,说服了自己,才不再对那个不可知的力量总是摧毁世界种下的树释然了,再也不傻乎乎地关心真理的执行会有什么结果了,种树去,然后忘记它,再种。
   多年前我曾经在澳大利亚的荒野漫游,看见一棵树。不知道是谁种的,那么遥远,那么自由蓬勃地生长着,那荒原上没有人,风吹过的时候,把树上的一点什么带去了远方。那些风就是荒原上的种植者,它们从来不在乎结果、意义,天地无德,因此它们的树遍布大地。

   而且,也许,它们就是1964年的春天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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