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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日志

 
 

春至兮归我故乡 第二部分  

2007-02-16 12:54: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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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纪流行的是“生活在别处”,人们背井离乡,到上海去,到巴黎去,到纽约去、到深圳去……前往最现代化的地区去追求他们公认的天堂生活,但他们在除夕之夜必须回到故乡,回到他们在春天断然离开的穷乡僻壤,回到顽固守旧的父老乡亲的老宅里。人们不是已经抵达了新世界了么?高楼大厦、电梯、卫生间、煤气、电器齐全的现代厨房、高速公路、“英格兰社区”、超级市场、购物中心、名牌……为什么还要长途奔波,遭遇那地狱般的“在路上”的磨难,回到他们起点,回到贫穷的故乡,回到所谓的“原始世界”?世界上没有一个社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纽约和巴黎的人们没有这种“春运”。离开故乡到外面谋生的人们倒也罢了,对亲人的思念等等,都可以解释。奇怪的是,那些就定居在我们苦心经营的现代化天堂里的人们,为什么也在春节要离开天堂,到“地狱”那边去,到大地上去,“越原始越好”,许多旅游者这么说。人们为什么要放弃他们苦苦营造的天堂?
过去中国创造世界的时候,是“道法自然”,把世界作为“故乡”来建造的。而不是根据乌托邦来改造旧世界,与大地和存在斗争,创造一个焕然一新的世界。中国人“道法自然”,顺应自然,随遇而安,大地是一个天然的故乡!天地之大德曰生,这意思就是把自然、生命、存在视为生养生命的父母,视为故乡。中国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孝。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不只是现在解释的什么财产无人继承,而是不孝天地,不道法自然,不感激天地赐予生命之大德。不仅生命,文明也是大地启示的,所以伟大的汉语诗人李白说:“大块假我以文章”。西方不是把世界作为“故乡”来创造,不是顺天承运,而是改造这个地狱世界为进入天堂做准备,在西方思想中,大地只是权宜之计,“只不过无数经验搭起来的通往天堂的阶梯”,西方认为:“文明是从黑暗向光明的过渡,它是将一切未知、无理和含混加以认定和清理、使其为人所用的改造过程”。(J"亨利"米勒)而在中国,文明是道法自然的结果,“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老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庄子)大地就是故乡,就是真理、就是天堂。人与大地的关系不是改造、解放,而是“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老子)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里面的那个“不可说的”是什么呢,在我看来,那就是诗意,就是海德格尔所谓的“诗意的栖居”的诗意。大地、故乡就是诗意的载体,所以古人说:世间一切皆诗。20世纪中国在“拿来主义”的影响下,创造了现代化,但没有创造故乡。现代化是意识形态领导的,而故乡是诗意领导的。故乡就是诗意所在的栖居。创造故乡意味着在建造栖居之所的时候,不仅仅是安身立命,而且要安心,心怎么安?通过对诗意的呈现。在中国,诗意是文化的核心,中国是靠诗意而不是宗教、意识形态来安心的社会。诗意在中国,就是宗教、终极价值之类。钱穆先生说:“中国的艺术文学,其本质上就可以取代宗教的作用”。中国是创造诗意的世界而不是宗教的世界。诗意决不是当代抒情诗歌的吟风弄月,也不像《新周刊》一作者说的可以随便“丢了就丢了”。没有诗意的中国,难道它是上帝的中国吗?
  故乡,在中国,就是最大的教堂,春节中秋就是最大的弥撒仪式。落叶归根,就像基督徒临终的告解一样重要。入土为安,西方式的死亡观念在中国并不存在,死亡只是重新回到故乡大地,只是五行的变化。金变成了土,土变成了水而已。死亡是变化而不是终结。故乡是中国灵魂的家园,如果不能落叶归根,人就是孤魂野鬼。套用西方人的话,“宗教源出于人类分享共同悟性的需要”,如果宗教掌握着“社会行为核准权”的化,那么在中国,这个核准权就来自春节之类的中国诗意的象征隐喻系统。
  有个故事说,苏东坡的好友王定国因受苏东坡的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谪到位处岭南荒僻之地的宾州。王定国的歌妓柔奴毅然随他到岭南去,纵然柔奴家世代住在京师。三年后,王定国北归,柔奴在宴席上为苏东坡劝酒。当苏东坡问她:“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奴只是淡淡地回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中国是一个通过故乡来安心的社会。广南虽是异乡,但它具备了那种成其为故乡的东西,因此当春节到来的时候,柔奴是不必去“春运”的。
  过去中国人创造的故乡,那就是诗意的栖居。为什么刘禅可以说“此间乐,不思蜀”,因为“锦城丝管日纷纷”式的“诗意的栖居”是整个中国创造世界的根本。我们建筑了非常实用的现代化水泥森林,却我们没有创造出诗意的栖居。人们在春节回到故乡,那就是要去寻找诗意,去寻找可以安心的东西。故乡是一个栖居,栖居是意识到并联系着天地神人的。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青春作伴好还乡”,是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是贺之章的“少小里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诗。故乡是神灵、鬼魂、土地、气候、鸟兽虫鱼、粮食、血缘、宗族、祖先、父老乡亲、记忆、历史、家谱、礼节、仪式、故交、熟人、风俗、乡音、口味、秘方、伤疤、外号、段子、童年、往事……也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落叶归根……这就是诗意。
  诗意是无。对神的迷信游戏表达的是人对“无”这种诗意力量的尊重。所谓“天地之大德”的诗意,是无的力量,这种不可知的伟大力量能够“无中生有,有无相生”。激发人的生殖力、想象力、创造力,令人获得存在感,令人意识到“我是谁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无”是战胜“有”所导致的绝对空虚的力量。过度的“有”,令人不再“知白守黑”,“黑”就是“无”,对黑的放弃只是对白的无限扩张,最终令人完全丧失存在,丧失“白”,没有对黑坚守的白,最后也就不是白了,没有无的有,最后就不再有了,最终导致的只是彻底的空虚。人只有“知白守黑”,对“无”的坚守才可以把握到存在。“知其白守其黑”,对“无”的坚守,是一个永远不可或缺的形而上的精神游戏。
  万象更新,但不是喜新厌旧,春节的本质恰恰是怀旧,怀“道法自然”这个旧,“道法自然”在中国是一个的“日日新”永远不变的旧。诗意是通过文化来体现的,不仅仅是分行的诗。春节是中国以诗意为核心的文化的一个重要形式。说到底,神灵世界是人类虚构出来为自己提供终极价值、存在意义以安心的象征系统。在中国,这个系统相当庞大。神有无数的化身,庙宇里的神是神,大地、春节、中秋、月亮、红白喜事……都具有神的作用。神其实是人类严肃的自我欺骗。神是无,神也是诗意。
  道法自然,回到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从生命开始的季节获得人生的种种启示。人们在一年的时间中为欲望逐渐所驱使,在炎热的夏天狂热夸张,机心渐重,在丰盛的秋日野心勃勃,渴望占有自己份外的东西,忘乎所以,反自然地掠取着世界了。生命存在的本质是万物彼此之间天然的“和”,是“中”,是中和,而不是过度,过犹不及,“道法自然”就是从人生无数的“过犹不及”,回到“中和”。个人要如此,家庭要如此,国家社会都是如此,人间正道是沧桑,过度的占有只令我们丧失世界。春天,一切周而复始,春和景明,春节的各种古老仪式,令人们重新回到自然,回生命初始的时光,从大年除夕的守岁开始,人们就重新反思自己与自然的关系,春节是一个宽恕的时刻,世界再次从伟大的“和”开始。
就是今天,春节已经被现代革命到如此简陋,它基本的功能也没有彻底丧失。在中国,关于生命、人生、终极价值……的教育不是在教堂里通过对教条的理解、解释来进行。中国的教育是通过具体的行为、仪式、过程、环境来进行的。教育就是生活,文化就是生活。教育是天人合一的,它们与生活不是分裂的。春节是中国教育的一个重要仪式。教,说文解字说,教,就是上行下效。强调的是行,而不是现在的照着书本教。教是在行为过程中影响、寓教于乐。教育是欢乐喜悦的行为过程,是玩与理的过程。理不只是道理,它最初的意思是“治理玉石”。料理的意思。从《论语》可以看出,孔子当年与他的学生的关系就是玩和料理式的。孔子即是长者、老师、也是朋友、同志、父亲、伙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言传身教,在“家教”,那学校是一个家。春节就是一种教育,春节是寓教于乐寓,寓教于仪式、过程的典范,它是一种诗意的教育。人们在通过春节聚合起来的这个场中,获得孔子所谓“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那种教育。这是通过人群、行为、仪式、文字、环境、集合起来的寓教于乐的春节之诗!所谓诗教。一年之计在于春,人们在春节举行各种仪式活动,道法自然、祭祀祖先、感激大地、团聚亲友、反省回忆,总结得失、相逢一笑泯恩仇、化解各种矛盾、梳理关系、交流心得、聚精会神,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春节是理性和各种规范的暗示、隐喻过程,也是对不可知的超验世界的回归。大年初一烧三拄香,就是表达对神灵、祖先、大地之神的感激和敬畏,年夜饭座次排定,长幼内外有序,令人再次意识到人伦之孝、天地之孝。意识到礼貌、尊重、意识到什么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举杯一碰,四海之内皆兄弟,落地即为尘,何必骨肉亲,全世界都是一家人。亲人、朋友、邻居、同事……重新意识到辈分、秩序、亲兄弟,明算帐,帐算得太多,兄弟也不亲了,现在再次亲爱起来。……通过人和人的联系,通过仪式、通过行为、通过肌肤相亲的接触、通过言语、通过态度。在春节,大地、气候、植物、食物、父老乡亲、故交、故乡、鞭炮、春联、灶王爷、年夜饭、香火、祖宗牌位、走亲戚……都是老师。天地神人共聚一堂,春节令中国人从海德格尔所谓的“筑居”回到“栖居”。
  “春运”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古代世界没有春运这回事情,四海之内皆是故乡,只要道法自然,故乡就无处不在。而今天,一个全面反自然的世界已经形成,科学和技术量化了一切,最极端的反自然设计出来“克隆人”都快要成功了,虚拟之人的时代就要到来。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已经成为满足人类欲望的掠取对象,对大地母亲“生”之大德的感激已经不存在了。物质生活是反自然的,而心灵生活依然继承着传统,因为汉语来自传统,语言必然带来过去的心灵世界。人们带着聪明、智慧、技术前往新世界,却将拳拳之心放在故乡,故乡是心灵永远的仓库。人们在新世界中满足欲望,却在传统节日春节、中秋去安心。心与生活世界已经分裂,天人合一已经分裂,“春运”其实意味着,春节已经成为一个象征,一个寄托着传统和记忆的符号,而不再是存在了。所以人们是“逃向春节”,而不是“过春节”。在西方,这种分裂是一种传统,人们在教堂里安心。而在中国,安心必须身心合一,也就是天人合一,必须“道法自然”。现代化创造了现代化,但它无法创造故乡和春节,人们前往现代化的新世界,心却存放在故乡、春节。心灵、故乡、春节是时间和传统的产物,它们是自然而然在“道法自然”中生长起来的。中国的心是一颗有五千年历史的心,只有故乡可以容纳,只有春节可以呈现激活。春节回故乡,就像教徒们千辛万苦前去朝拜圣地以安心一样。在陌生人中间我们无法过春节,在水泥小区里我们无法过春节,那里只能庆祝元旦。现代主义什么都可以设计,但它无法设计出“故乡”。我们甚至看到,它其实正是一场摧毁故乡的运动。一个小小的电视机如何取代得了春节!这就是为什么一到春节,巨大的尤利西斯式的运动就要再次开始。人们无论获得了多少“有”多少利益,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漂泊者,是在路上,是流浪,必然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只有回到故乡,那才是落叶归根!只有故乡才是永远的根,这是中国世界的终极价值,故乡、春节就是中国世界的教堂,春节就是教堂里的祈祷仪式、诗意就是上帝。
  什么时候春运不再发生,人们在各地安居乐业,什么时候人们感觉不仅安身立命也安心了,什么时候诗意重新降临,现代化才算在中国扎下了根。
春至兮归我故乡!
 幸福的也许是那些将要被“春运”回老家的人们,他们在过去一年中提着吊着悬着担着的拳拳之心将可以在故乡大地的枕头上松开放下了。而我们这些个城里人,进退两难,在城里,你找不到春节的感觉,连鞭炮声都没有。出去旅游呢,那是别人的故乡,我们只是过客。我们不是尤利西斯,我们没有故乡,我们永远生活在别处,永远地在路上。不见得,其实那些在大年三十终于回到故乡的人也一样,节才过到初四,人们又再次开始揣揣不安了,他们再次纷纷上路,他们担心着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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