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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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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09 09:45: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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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与物:增光

         

    看见博物馆的外墙搭起了脚手架,还挂着巨幅标语,“为博物馆增光”。五十年代建筑的博物馆由于雨打风吹,已经光芒暗淡,有一种古典主义的倾向,暗示出这个城市终于历尽沧桑。“增光”的意思,就是粉刷啦,上漆啦、贴瓷砖啦,总之,搞得亮亮堂堂、焕然一新。昆明本来阳光就好,明亮是得天独厚的。又经过这几年把老城拆掉,换成新城的大规模“亮化”,现在简直是光明一片了。如今你在城里走,到处都是光芒闪烁,一片雪亮,犹如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工厂。落日时分,城里有若干个巨大的太阳在放射,在东方,在南方,在西方,在北方,在街道的地面上,世界古老的秩序和位置都已经被玻璃和磁砖改造得面目全非。我相信今天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并不知道所谓朝阳和落日有何不同,都是亮的,都是刺目的光芒,光明来自建筑物而不是天空。就这样,人们依然在强调“增光添彩”。
    增光的目的是追求“光明”,光明不仅是一种光谱,它是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普遍的社会理想,一个光明的中国,光明乃是某种理想社会的象征。从抽象的“光明”,到具体的“增光”,光明如今成了一种具体的生活标准“亮化”。与增光相对的词是原封不动的“阴暗”。 这个词自从五十年代以来在普通话中被与落后、保守、反动事物联系起来之后,那些仅仅是在色阶上属于“冷色”的事物也跟着倒霉。人们普遍反感“阴暗”和“陈旧”之类的词以及具有类似意味的事物。“增光添彩”,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有一个生活水平的目标。城市如此,一般人的家庭也是如此,以亮为荣,装修的目的多半是亮些,再亮些。
   “增光”的意思,乃是某个已经存在的物体被肯定,只是它不够亮而已。“增光”的高尚动机从未被怀疑过,既使它常常仅仅是与表面有关。人们害怕“阴暗”和“陈旧”是因为许多人为这两个形容词付出了丧失生活权利的代价。
     从“追求光明”到“增光”,从精神上害怕“阴暗”“陈旧”到自觉地从生理上反感“阴暗”“陈旧”,人们对词的态度的变化,也是生活方式和时代的变化。
    如果不从象征上来看,仅仅从物性上来看,其实“亮”的东西往往与干燥、热、燃烧、无生命、暴力有关。而“阴暗”,则往往与潮湿、生殖、柔软有关。一阴一阳谓之道。但二十世纪只强调“阳刚”,亮的东西占了上风,阴阳平衡遭到破坏。
    旧时代的中国,在时间中延续了数百年的城市和大地,必然是阴暗的。我在欧洲,看到一个又一个“阴暗”的城市,世界之都巴黎是世界上最阴暗的城市。现代化已经完工的欧洲似乎并不喜欢亮起来。相反,倒是正在进行现代化施工的中国,似乎对自己五千年的阴暗的历史感到自卑似的,拼命要亮起来。中国思想一贯强调的是“本色”、“返朴归真”、“朴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亮的东西,在中国趣味中往往意味着“雕饰”“俗艳”“轻浮浅薄”。但中国传统的审美精神,在这个时代的势利眼中,只意味着落后、过时、陈旧。人们已然忘记,这个世界最落后、过时、陈旧、一成不变的东西,乃是我们相依为命的大地。难道还有比大地更古老、陈旧和落后的事物吗?
    昆明附近山岗上有许多数百年如一日的寺院,数百年才脱离“新”所导致的“俗艳”,才得到的朴素,才达到的“穷白”,最近都已经被若干筒“中华牌”油漆粉刷一新。
  其实中国今日建筑中的许多词汇都是文革时代的语词的物化。它们形成了一种我叫做“普通话建筑”的东西。“高、大、全”“宽阔”“光彩”“雄伟”“亮堂堂”“焕然一新”“康庄大道”“金光大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在摧毁传统中国的“阴暗”这一点上,文革确实是为“现代化”的某些“色调”做了准备。当年只是说说,只是隐喻的、象征的、精神的、思想的、写在标语和社论上,现在是大干快上了,成为我们的物质现实。文革结束了,但它的话语方式,是否依然在影响(物化)着生活。“阴暗”的,在今天依然是贬义词,它的政治上的象征已经蜕化,但它成为人们把一个个古代中国的城市毫不留情地拆掉的一个“美学”上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有时候偶而会发现城市中一小片幸存的旧时代的阴暗建筑,那古代的灰色的瓦,象柔软的绸缎那样起伏着,光泽柔和、线条优美,适应的是我从唐诗宋词和山水画以及外祖母的厨房中继承的视觉经验,令我的眼睛很舒服。我发现,阴暗的事物,与时代的意识形态相谬,但恰恰有益于并没有什么是与非的生命。这一小片,可以暂时医治我受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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