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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

 
 
 
 
 
 

《闪存》后记  

2016-9-2 5:52:00 阅读2323 评论0 22016/09 Sept2

《闪存》后记

 

 

在人类历史的荒原上,鸿蒙时代,正是诗意的觉醒使人走出了黑暗。“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毛诗序》这里描述的是一个祭坛,一个解放的时刻,生命被诗的祭坛照亮,在古老的荒野上团结起来,神接纳了人

言之不足,故文之,这就是文明。

在二十世纪,自由诗已经成为世界诗歌的主要趋势,不独中国。歌德所谓的世界文学的时代,我以为其基础正是诗人们对待语言的共同态度,博尔赫斯曾说:我认为所有诗体中,自由体是最难的……我觉得古典形式要容易些,因为它们向你提供一种格律。博尔赫斯说的难,在我看来,是因为诗在文明中的次宗教角色比过往更为突显。在宗教全盛时代,诗人只是一些游吟骑士,歌谣要求利于传唱的韵律。在世界各地,诗人更乐于散播爱情。十九世纪以降的情况不同,准宗教的权威日益降低。如今,大地危机四伏,旧世界分崩离析,往日浪漫主义的游吟成为无所不在的心痛,那些不言自明的真理越来越晦暗不明。诗人于是被历史推出,承担他们的第一使命。宗教是诗的第一使命,但是在准宗教之侧,诗总是有点自惭形秽,诗人忘记了,宗教正是起源于更古老的诗。诗一直拒绝确定性,而宗教对此坚定不移。但是,怀疑的时代到来了,确定的东西纷纷开裂,倒塌。世界的本质是诗性的,诗人必须向这一被遮蔽已久的真理告解。诗人不能再玩世不恭,他必须像羔羊那样献身于文明的祭坛。上帝死了,只有诗人这种古老的职业一直在更新着文明的原始魅力,诗必须承担在技术时代继续招魂的责任,诗人必须像屈原那样对那些古老的价值进行世俗的,在场的辩护,承当文明祭司的职责。

诗可群。诗保持着古老的亲近,这种亲近乃是语言的根基,语言的诞生就是群的需要,群就是团结。诗,就是文明,就是通过语言照亮生命的黑暗,召唤诸神出场,生命团结起来,充实之谓美,美好,向善。诗教,也许在世界诗人那里还没有像中国这样成为文明的共识,但十九世纪以降的世界诗歌,无论歌德、蓝波、迪金森、惠特曼、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中无不显示出比教堂唱诗班更亲和的教化倾向。尼采一再宣扬某种“艺术形而上”,呼吁以诗(艺术)解放生命,这在二十世纪初导致了浪漫主义、象征派、表现主义、阿克梅派、垮掉的一代……在二十世纪,可以说,正是诗在工业社会掀起了反抗异化、拜物教的风暴。诗再次像宗教诞生前的远古那样,领导着生命。

自由诗在世界范围的兴起,乃是诸文明对日益僵化、律化的文明史的反省。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又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兴、观、群、怨、迩、远、多识,孔子说出了诗的宗教性质。中国文明独有的诗教,是一种语言教。就是一所教堂,不也是在做这些吗?无非,兴,赞美,在基督教中,首先献给上帝,其次才是人。在诗教中,道法自然,献给大地人生。语言解释了世界,为存在给出意义,语言也观念化着世界。“修辞立其诚,”“文质彬彬”。文的过度会遮蔽诚。一旦语言成为观念的容器,生命就是失真,僵硬,不美,必须再次解放,修辞立其诚。这是生命的潮汐,它总是在不诚之际呼救,语言革命于是发生。为什么要写诗,诗显然不是巧言令色的修辞学,诗像宗教那样,要招魂,要团结,立其诚,充实之谓美。

诗是语言的解放,是对自由的永不终结的追求,这是诗的原始使命。李白最伟大的时刻就是他的语言从律中解放出来的时刻,律重新成为李白之律。

新诗的诞生,是诗重返那个“手之足之舞之蹈之”的荒原祭坛。怎么都行,只要团结、招魂。“道在屎溺”,重要的是道的彰显,而不是分行的模式。就像原始部落的祭祀,新诗的自由、即兴也在于一首诗就是一个场,一场语言的祭祀。祭祀是即兴的,它当然有基本的界定,比如聚集。这个聚集有许多的个体(碎片),将它们团结在一起的是场,这个场使这些清晰的语词碎片聚集团结起来,成为一种有意味的混沌。新诗最基本的界定是分行。但是,分行的长短,疏密、强弱,韵致、节奏则像蓝调那样是即兴的,服从着生命的内在韵律,它会有鼓点密集的时刻,有饱满的时刻,也有疲惫的时刻(这是为向下一个高潮过渡)。而这个场所生殖的意义也是不确定的,因为它不是观念的凝固,而是意境的生发,阴阳互补。

新诗的截句很有意思,它不像古典诗歌的截句往往是意义的凝固,而是意义的余兴未尽。这四句,在一个整体的混沌中,只是一个碎片,鼓点之一。但它们自身是一个片段,组成了这个场的层次丰富,迩、远。这本诗集中有些是一首较长的诗中的截句。在整体中,它们一个场的基础之一,例如,多个小的完整的叙事组成一个大的混沌的非逻辑的叙事。截取出来,它们本身也像是古代中国建筑的雕花砖头那样,那些砖不是整栋房子的牺牲品,它们自己就是一个个片段,只是聚集在一个更重的量中。是的,这些截句比原作轻,但它们还是有一块砖必须的重,这种截句方式可以测试一首诗的张力,是诗自己对自己的阐释。我也做过另外一种实验,就是将一首诗删到只剩下几行,看它能不能剩下。一首诗会生出另一首诗,一首诗包含着若干首诗,而它们又是一首诗,这些截句是碎片的还原,可以看出,一首诗的张力不仅是那个完成的整体的场,在细节的碎片中,场就发生着了。

 

                                       2016323

 

作者  | 2016-9-2 5:52:00 | 阅读(2323) |评论(0) | 阅读全文>>

挪动  

2016-7-31 7:15:00 阅读2428 评论6 312016/07 July31

挪动

 

 

            

 

 

1,石头

 

多年前,我在澳洲的荒原上挪动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只有我的拳头大小。它位于埃利斯岩附近,就是那块经常在电视屏幕里可以看到号称世界最大的岩石,通常在太阳的照耀下,它呈现为火红色。事实上它没有那么红,它本身是暗黄色的,隐约地藏着些粉红。太阳就像一个永恒的纹身者,每个白天都为它刺上燃烧般的花纹,它因此名扬世界。只有在黑暗里,它才显露真身,因此在白日将近的时候,我惊讶而害怕,我看着这块巨石脱衣似的一点点露出它的青涩本色,但是黑暗很快又裹住了它,巨大结实的黑暗,更为恐怖,它似乎藏着一只火红的眼睛。这巨石附近是荒原,灌木丛和碎石,袋鼠也偶尔露出头来望望。这土地上的石头我觉得个个好看,与云南的不同,因为大地的料不一样了。我犹豫了一天,在离去的时候带走了一个。我住的旅馆在距这个石头的原址大约 18公里的地方。但我最终没有把这个石头带回家,而是在次日的黎明,悄悄将它放回了荒野,我只是挪动了它,如释重负。就此,我写过一首诗:

 

 

卡塔出它的石头

 

 

我来到卡塔出它的一处山谷

澳洲著名的旅游地 石头城堡

独立于国家 无数卵石 散布在各处

赭红色的土著 像是谁下的蛋

有很小的鸟躲在里面 总有一天会孵出来

想象着那是一种什么鸟 一面玩弄着其中的

一个 直到峡谷里有落日的脚走过来

 

我得决定 是不是带走 多么可爱

当它滚到一旁 突然又看出另一面就像

附近的红种居民 被太阳烤热的头像

放在书架上岂不是最好 这个石头距离我家

有六千多公里 全中国唯一的一个 我肯定

 

就悄悄地绕过风景区的警示牌 把它藏在背囊里

竟然难以入睡了 仿佛我带回来的是一团野火 

它的身体不适应这旅馆的洗发液气味

半夜从坚壳里走出来 抱着一团热在跳舞

翻来滚去 我在琢磨 怎样将它带过海关

 

只是一个石头 可是为什么要带走 为什么

不是其它 宝石 羊毛面霜 邮票 而是

石头 我说不清楚 由于它像澳洲的土人?

因为它可以孵出翅膀?这是否会

使海关的某个麦当劳胖子 一时间

成为喜欢释义的侦探? 固执地寻找

其中的动机 把我和世界那不高明的部分

例如 一个过时的奴隶贩子 相联系?

 

我真喜欢这个石头 原始的造物 那么动人

这世界到处都是人造 我早已 麻木 不仁

但又恐惧着 这小小的盗窃是否会得罪

某个岩石之王 在卡塔出它的石头堆中

我一直感觉到他的威权 他不是风景区的管理者

他不收门票 沉默 隐身 但君临一切

有时 一个卷发的土著人闪着黑眼睛

朝我诡秘地一笑 就在丛林里面蹲下去了 另一次

我猛然看见一条疤痕斑驳的蜥蜴 从树根上爬下来

像老迈的国王走过他的地毯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澳洲 像鸵鸟那样 我怀着某个石头睡了一夜

它令我疑神疑鬼 天亮时 战战兢兢

我把它放回到旅馆外面的 荒原之上 那是

另一处荒原 把大地上的一个小东西

向西南方向 移动了18公里 就这样

我偷偷摸摸地涂改了世界 的秩序

但愿我的恶作剧 不会带来灾难

 

        2002  3

 

 

 

2,做作

写作是从世界中出来。比如在远古时代,闪电掠过大地,雷声滚滚,聚落里的初民感到恐怖,战战兢兢,又说不出话,只是抱着脑袋发抖。这时候某人忽然站起来或者跳出来,总之脱离了集体的无言状态,对着天空胡言乱语、手舞足蹈,谁也不明白她或他说的是什么,总之,他或她的叫喊、比划、踊移转移了人们对天空的专注,害怕被移开了,他或她使人们镇静安顿下来,天晴了,星光再次闪烁。人们将这个转移(从外界转移到人自己)所导致的灾难的消除归功于某人。其实灾难并没有消除,只是人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人心安定,心回到自己,不再牵挂无能为力的外力,因此重新获得存在的信心、力量、智慧。宗教就是这样,它其实是一种注意力的转移。日久,某人就成为部落巫师。巫师的功绩也在于,他使人们意识到,大地也是有灵的,会听话的,而使它听话的人就是巫师。大地被巫师确立了神的地位,巫师是能与它沟通的人。用汉字“它”来指除人之外的一切,真是用得好,万物有灵嘛,人只是能够沟通诸神的动物。而这种沟通使人获得了一种心灵上的庇护。庇护本来是有限的,一棵大树,一个岩洞,一根洪流上的断木。但是现在,庇护无所不在了,庇护之所被语言建筑在人自己心中。

某人的行为就是最原始的写作。他本来与大家一道蹲在地窝里战战兢兢,现在从人群中出来,世界因此成为对象,他的胡言乱语就是某种对世界的解释。也好比我们一起都在开会,忽然某人拿出照相机开始拍照,我们都成了他镜头后面的对象。本来人人在场,现在这么一拍,此人在场而彼人不在了,他不喜欢彼人,就在镜头后面划掉他,他暗恋某人,就调整角度美化她。他因此向世界解释了他认识的世界。他挪动了世界,他也可以说是一个小丑,世界不再是那个世界了,他引起导致自然秩序分崩离析,导致自我、自由、自省、自责、自审、自恋、自傲、自卑、自负、自爱、自高自大、自觉、自重、自以为是、自持…也可以说他挪动了世界,他自己跳出来,导致世界从他的方向去看世界,世界被挪动到另一方去观看自己。这种观多种多样,可以做成一面镜子,让世界自己观照;也可以凭空虚构,让世界去猜谜底或者对号入座或者削足适履。其实镜子里的观也是虚构的,镜子只是水塘或者玻璃,并不是世界本身,只是这种虚构,更有欺骗性。一旦从世界中出来,你就横空出世,像上帝一样,可以为所欲为了。限制只在于,你的为所欲为,还要回到世界之中,需得世界笑纳,或者迫使世界认可。

挪动了世界,作者就必须负责。世界不是可以随便摆弄的。在中国思想中,这种挪动必须“生生”。易经说:生生之谓易。如果你不负责,世界也会摆弄你。为所欲为只是云,它必须变化成水,回到大地。如果它鹤立鸡群,大地就不理皮它。有些鹤立鸡群者,将自己的为所欲为,虚构,通过暴力强加,但是不能生生,得逞于一时,最终还是要归顺于大地。

从世界中出来,就是成为一个作者。作者是一种宗教行为。中国讲的诗教,就有这种意思。

     孔子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兴就是赞美、肯定;观就是立场、角度、观点;群,就是团结、共享、庇护、沟通;怨就是批判、反思,“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就是秩序。多识,就是命名、知、识。这就是宗教的功能。把它套到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都讲得通,各种教法说法不同,但是达到对世界的团结、庇护、赞美、建立立场或世界观、建立秩序、批判反思、认识世界都是一样的。“多识鸟兽虫鱼之名”。教堂不是也导致了后来的大学吗?

我可以把孔子这段话的顺序挪动一下:1、多识鸟兽虫鱼之名(为大地命名、知之、识之)2、兴(怀疑大地或肯定大地,西方倾向于分析、怀疑,中国倾向于肯定、赞美)3、观(建立世界观、立场、看法)4 、群(团结、庇护、沟通、共享)5、怨(反思、批判)、6、迩之事父,远之事君(秩序、定位)。

从世界中出来,人其实是将自己置于一个上帝式的位置。作者就是那些比一般人更深刻地意识到“他是人子”的那种人。

上帝是一种伟大的做作。“神看见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为什么光就是好的,暗就是不好的,要把它们挪动而分开呢?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横空出世。世界根据自己的大地经验选择了耶稣的胡言乱语。当然也有选择者们的强力推行,比如十字军东征。

佛佗将手掌心朝外,为信者挡住邪魔。这就是庇护、群,一个宗教行为。

作者也是一种宗教行为。兴观群怨迩远识,通过语言转移了世界的注意力,被作者转移的那种东西,也可以叫做心。文章为天地立心。心本来在黑暗里,文章照亮了心,是之谓文明。

写作就是自己跳出来说话。自我挪动,移位。世界本是无言的大合唱。但写作是独唱、独白、自言自语。做作一词现在有贬义,而其实写作就是做作,如果道法自然,那么人应该不说话,天何言哉?人本身就是人自己的作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因为天地自然而然,没有父母,在着,没有为什么,没有跳出来。不存在“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到何处去”的问题。仁者,人也。仁就是第二个人,第一个人是刍狗。第二个人是仁,仁就是做作。作者是仁者中的仁者,第三个人,从仁中出来的人,他要把人说出来,道可道,非常道,这就是做作。禅宗声称不立文字,瞧它多么做作,又是诗又是画。

但是,从世界中出来,又要回到世界中。语言是从世界中出来的结果,写作是通过语言回到世界中。作者是语言的使者,他领导着语言也被语言领导。

写作也可以说作者在语词的虚拟中对存在的象征性挪动。作者必须在存在中挪动语词,否则那就是死亡的写作,无数的写作死去了,因为它们没有向存在报到。

古代中国最伟大的智慧就是,向存在报到,你只有“道法自然”。

大块如何假我以文章?写作不是从此岸到彼岸,从AB,没有落点的无限运动。写作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的敞开,这种语言的挪动从世界中出来,还要回到世界之中。

挪动,就像这个汉字显示的那样,挪必须有一只手。谁的手,当然是作者之手。所以写作是主动的。但是,主动一词容易将写作看成一个仅仅是从世界中出来的终极行为。从世界中出来,也就是作者自己挪动了位置,他是谁,可以从“先天地生的混沌”中出来,他是一个上帝,他出来了。万物要从世界中出来,唯一道路,只有语言。语言就是自由,就是解放。

囚这个字,就是一张巨大的口关着人。这个口是黑暗蒙昧的,天地一口,就是天地无口,老虎豹子乌鸦鱼老鼠凤凰的口都是一张。只有声音,没有意义,天地无德。所以人对付人的绝招就是封口,让他闭嘴,回到天地一口的大黑暗中,回到野兽,回到声音。

只有通过语言,人才获得自由,这个自由就是语言的自由。语言的自由就是命名,命名就是通过语言照亮黑暗,文明。但是,如果只是从世界中出来,无限升华,语言就无法再照亮世界,文明不是孤立于世界的文明,文明要为世界立心。写作是从世界中出来,世界在下面,出来是一种主动,但是写作还要回去,回到世界中。光明要在大地上才能彰显,一阴一阳谓之道。文明照亮的是什么,不是照亮天空,而是明心,心在暗中,所以要明。世界是心的在场。没有心,也就没有世界。

  心这个东西无法定义。善恶都是心,文明可以照亮善也可以照亮恶。何者谓之善,何者谓之恶,这是不确定的,在中国,主要看这个心是否“生生”,易经说:生生之谓易。

太极图是一个易的图式,这不是一个此黑彼白的死图,它是易,是运动变化着的知白守黑。

写作是一种主动。世界不会主动自己写作自己。就像卡塔出它的石头,它本来就是“天地无德”的一件作品,但是它不会自己出品自己。它得有一个作者来挪动,令它从世界中出来。

但是,出来是不够的。这个作品必须通过某种方式置放在大地上,它才能彰显出它的作品性。写作就是更接近不写作。“大块假我以文章”,文章是假的,但是文章来自大地,只有大地能够证明文章是“大地文章”。

大地本来就是文章,写作从世界中出来,它的使命性悖论却是回到或者邻近大地的文章。大块假我以文章,道法自然,大地是原文,就像纹身一样,写作也是对大地原文的庇护、彰显。 

从世界中出来,这是一种牺牲、一种宗教性的行为,但是这种牺牲的祭坛是大地,因为只有大地能够验证。

回到佛佗的那个手势,佛佗显然是从世界中出来的负有庇护之使命的大智者,但是那个庇护的手势却来自他在母亲怀中的经验,大地的经验,母亲曾经以这个手势在襁褓中将黑暗挡住。

大地本身就是一只手,托着,盖着。这一点在世界各民族早期的史诗和神话里都曾经被意识到。在印度思想中,大地就是创造与毁灭之神湿婆的身体。

在我私人的卡塔出它事件中。我挪动了四次。两次是对有的挪动:石头的出场,将石头放回。两次是无的挪动,由于我挪动了永恒(那块石头如果不是我永远不会被挪动。)因此我的心灵也被石头挪动了。第二次我记录了这一挪动的感受,将心挪动到文字中。这一挪动至关重要,因为它可能导致石头被虚构,被遮蔽、被遗忘、为毁灭,也可能导致这块卡塔出它的石头被记住、被庇护、被团结、被共享而不是私有。

作品是否能够群(共享、庇护、团结)在于它是否“道法自然”。就是说它的回到世界中抵达了何种层次。

从世界中出来,文章诞生。作者因此获得一个做作的姿态,这只是文的姿态,还没有成章。就像纹身一样,纹从世界中出来,此文不是彼文,但纹必须回到身上。身才会被文明照亮。文是一个动词,文只有再次挪动,回到世界之中,才能章,照亮。

佛佗比基督更接近大地,基督只有上升的姿势。而佛佗坐在大地上,伸出手心,挡住前面,它给我们一个后面。但这个后面是大地的后面。入门和升天是不同的,虽然都是宗教。建造在大地上的门或许不在于高,而在于深。

无限不是天空之事,而是大地之事。

回到世界之中,并非重返黑暗,而是这种往返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不确定但是可以感知的存在,这是语言的存在方式。写作是一种挪动,从世界中出来,回到世界中,这是一个知白守黑、从无明到微明、阴阳挪动的太极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写作创造的世界。

或者通俗些,从无意义之无,再到意义之有,再到得意忘言之无,石头回答卡塔出它的荒野,但它已经不是那一块。这不是一个彼岸,而是途中。

途中也是一种世界。世界也是世界。途中,就像环绕着大地的气。

太极图式的自我吞吐着一个布满花纹的舌头。

     作品不是最后的挪动,因为它已经挪动了读者。 

 

 

3、“对过去不经意表现出的尊重”!

 

罗伯特 平斯基(Robert Pinky)是一位诗人和散文作家,目前在波士顿大学教授研究生写作课程。他是美国19972000年的桂冠诗人。今天早上在《华尔街日报》中文版(2013 01 08日)看到他写的一篇文章《桂冠诗人的灾后重建建议》。谈的是在前不久重创美国的大飓风“桑迪”之后,如何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话题。西方文化有一个传统,就是知识分子无论与上帝、形而上、图书馆、书斋保持着多么深邃复杂的关系,一般也不会丧失与现实的身体性联系。胸藏万壑,也不会“手无缚鸡之力”,西方知识的一端总是保持着介入现实当下的实用性、“走上街头”的能力,不会完全沦入“纯诗”式的玄谈、玄思。平斯基的文章关于飓风后的重建,但并非谈论具体的如何做,他谈的是形而上的做什么。“走上街头”,不仅是像T•S艾略特那样亲自跑到伦敦街头去当救护员,或者萨特那样亲自加入游戏队队伍,萨义德那样去扔石头,平斯基此文也是“走上街头”,他用诗的专门知识为现实指出一个可以操作的诗意方向。


“‘Real estate’(房地产)一词中的‘real’源于拉丁语中表示“物”的单词。其它类型的财产都不过是个人所属的动产──我们可以四处搬动它们。“房地产”也是属于个人的东西,可它不能为人力所搬动。它具有更强烈、更坚决的“物”的色彩。人不能动它,它却十分动人。相比淡雅一点、有时委婉一些的‘home’一词,‘House’的含义更有深度。鲁斯之家(The House That Ruth Built)、妓院(the house of ill fame)、剧院(The theatrical "house”)、白宫(The White House)或州议会大厦(the Statehouse)、利华大厦(Lever House)、教堂(the House of God)──房地产不仅能表情达意,而且具有亲切感和家的气息。”

       平斯基说的‘real’这个词在中文里大约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曾经多米迷信庙呵!庙是什么?庙不仅仅是宗教意义的上,不只是烧香拜佛的意思,它是一种隐喻,是约定、信任、归宿、地久天长、大限、故乡、祠堂、朋友、邻居、初恋史、记忆……等等的隐喻。我小时候经常会听吵架的人约,“这件事说不清么到庙门口去说嘛”!庙是灵魂之秤。今日中国,盖庙的越来越少,拆庙的越来越多。地主越来越少,流浪者越来越多。家越来越少,商品房越来越多。最可怕的是,过去要跑掉的和尚要逃得离庙越远越好,现在呢,庙里的老和尚都被就地流放了。逃跑的和尚痛哭流涕地“少小离家老大回”,却连庙都找不到了,乡音都找不到了。如果现在有个陶渊明,不想干,归隐,他连隐居处都找不到,真个是“心远地自偏”,心理胜利法

       “罗马以一种有益且雅观的方式将那些历史遗迹和新建筑融为一体,这也是出于法律的要求。在一位朋友的现代化高档公寓里,十分新潮的厨房石膏板 中有一面嵌着几英尺长的粗糙石头,这些石头是公元三世纪奥勒利安 (Aurelian walls)的一部分,因此法律规定是不可触碰的:与其说这是对文物保护主义者(这个词似乎不是意大利语)的妥协,不如说它是一种自古就有的、对价值观保持务实尊重的态度。金钱与文物在这样的文化中有很牢固的关系,虽然这种关系有点朦胧。(我建议读者注意这句话。)在罗马,人在漫步时很容易就会走出很远的距离。不管你走到哪儿,罗马看上去都很舒服,你绝不会只是途经或穿越一道城市风景,对过去不经意表现出的尊重使罗马全城都是旅游景点。”

好一个“对过去不经意表现出的尊重”!

如果说桑迪飓风是大地的一次挪动,那么平斯基的文章则试图挪动那些地产商人的大地观点,他希望他们“道法自然”。而道法自然,正是“对过去不经意表现出的尊重”!

 

4、划掉

 

台湾诗人夏宇、鸿鸿、瓮文娴办的《现在诗》以前邀请我做过一种文字游戏,叫做“划掉”,就是把已经成文的作品通过“划掉”一些,留下一些,成为另外一个。

关于“划掉”,鸿鸿说“‘划掉’是夏宇的提议,要去当代艺术馆做个展出。因为好玩,我们欣然附和,但每个人玩法不尽相同。那些来参观留下爪痕或作品的观众,显然也有很多不同想法。夏宇说:这原来是我自己一整本诗集的计划,后来这主意给了现在诗,先是应邀请做一个展览,然后把展览结果编成一本诗刊。我如果专心看报或是看杂志或看书,总是会看出一些跟主题没什么关系的潜文本,我原来想象的诗集就是这个潜文本的展现----你看这根本是矛盾的, 必须先专心才能读得下去,最后又离题,被单一句子带去别的地方。但所有这些一开始的一开始也根本不是我的主意,这是达达主义那些人的主意,只是时代不同,文本脉络有异,划掉出来的作品气味就是完全不一样。翁文娴说:‘划掉’最后是要求变成‘诗’。就算不像直接创作的水平,也得至少是可读而又有趣的作品。更实在的想法是:在这资讯频繁的年代,生活以致脑袋都臃肿了,过一阵子必须有‘划掉’的动作,好重塑自己。文字会发出太多的讯息,看着看着就想改它。古代的经典文字,份量厚重,很难划掉;所以,如今的白话文还有大幅改造的空间。‘划掉’的提出,有如新文言时代之来临。”

划掉这种“达达”派的语言游戏后面其实有着二十世纪以来的世界观,如果过去是一个完成的文本,虚构的新图纸就建立在“划掉”过去之上,“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划掉”其实就是拆迁。1966年是灵魂、文化的拆迁,或者说是时间的拆迁,那么现在是空间的拆迁。拆这个字在最近四十年可以说是一个被涂鸦式地书写在各种地点频率最高的字,没有一个达达主义的艺术家曾经达到过这种密集的癫狂,我曾经在多处废墟中看到这些写得极美的拆字。这个字拥有的力量超过地震、战争、原子弹。

在大地上划掉的结果,也是在语言中划掉。杏花春雨江南在大地上消失了,而依赖杏花春雨江南而“大块假我以文章”的文章也被划掉了。年轻的一代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大地上没有对应物,“杏花春雨江南”必然从语词中“划掉”。

那次我在台湾,当诗人夏宇把一只笔给我,请我参与,“从世界中出来”,将某人一首已经完成出版了的原文划掉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微微颤抖。我划掉了另一位作者的诗,我力图按照我的标准,使那首诗更为“简洁”。我后来的自责是,我是否因为这种“划掉”而获得某种美学上的胜利式快感?“比你较为神圣”?“彼可取而代也”?这种“划掉”的道德基础是什么?我是否很像一位握笔的“纳粹”?

 “划掉”可以是语言游戏,但是,这种游戏最终会影响人们的世界观。2010年,我曾经造访苏黎世的达达主义据点奥迪翁咖啡馆。毫不新鲜,就是旅游手册描述的那间杯觥交错的大房间,里面坐着许多诗人模样的家伙,苍白忧郁,孤独静坐,一杯接着一杯,诗人模特儿?苏黎世已经按照某种想象中的完美城市改造规划完工。大地上的苏黎世这个地区早已划掉了,太完美了,完美到无聊的城,教堂、湖泊、天鹅、古老的街道、咖啡馆、火车站、画廊、电车、飞机场、高速公路……小资产阶级艺术家或者百万富翁都齐声赞美的完美世界。老实说,我慕名而来,却很失落。苏黎世是一个终点,这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不仅仅是生活方式,美学也结束了。也许只有人心没有结束但人心只是一再地被结束于当下这个完美至极的“未来”。

百度词典介绍“达达主义分子是无政府主义者,在某些情况下是原始法西斯分子,他们采用巴枯宁的口号:破坏就是创造!” 达达时代,未来主义也甚嚣尘上,他们宣称“未来的城市应该有大的旅馆、火车站、巨大的公路、海港和商场、明亮的画廊、笔直的道路以及对我们还有用的古迹和废墟……在混凝土、钢和玻璃组成的建筑物上,没有图画和雕塑,只有它们天生的轮廓和体形给人以美。这样的建筑物将是粗犷的像机器一样简单,需要多高就多高,需要多大就多大……城市的交通用许多交叉枢纽与金属的步行道和快速输送带有机地联系起来。……使物质世界成为精神世界的直接反映”。未来就是划掉不可掌控的部分,消灭不可知的部分,未来就是世界祛魅,开进一张清楚精确等量齐观的同质化图纸。未来已经计算完毕,只等施工。也许这些部分被冠以“旧世界”,一个令人感伤的没落名字,但旧世界也意味着完成,原作。

原作不仅是自然,也是在我们之前被创造出来的那个世界,基督教、佛教、儒教都是大地。

过去就是原作。作者死了,只有原作。

如果没有经历过最近四十年的大拆迁,我会以为现代主义只是一种象征体系的空间解放运动。但我发现,现代主义一旦被人类的欲望利用,它实际上被操作为对原作的摧毁,一场时间与空间的大规模拆迁运动。这不仅仅是未来主义诗人马里内蒂先生的诗歌,他确实是先知,世界确实如他所期待地抵达了未来。我们已在“明天”,未来如今早已“未来”。

世界是人类创造的,而人类区别于其它一切生灵的一个功能,就是他会划掉。语言本来就隐藏着编辑、划掉、修稿、涂抹、校对的可能性。

世界变了,原作成为废墟。

这不是隐喻,就是一颗原子弹的云散去后你看见的那种景象。

水泥、高速公路和摩天大楼的新世界由于生命经验的缺乏而被抛入更严重的虚无,世界凌空高蹈,横空出世,我们不再知道在这个新世界里古老的诗歌技术将如何继续。

未来成了一个现实,但它同时又像未来这个隐喻一样虚无。

孔子就是一位“划掉”的大师。诗三百,一言以蔽之,诗无邪”。划掉,只留下“无邪”。在妖言惑众的时代,“一言以蔽之”有正视听的作用,雅驯是必须的。但是,划掉也是秦始皇统治的利器。

现代主义其实是一种宗教,它其实也有着宗教狰狞的黑暗面。“划掉”。

翻翻宗教史,那些伟大的十字架无不沾满异教徒的鲜血,“划掉”。

如果奥林匹斯山本是众神狂欢的文本,那么历史的巨笔真是划的痛快,只剩下一个十字架。

但现代主义与过去时代的宗教不同的是,它建立在对大地的否定之上。

过去时代的大地宗教对此无能为力,只有写作还在与这种现代宗教较量。

写作今天比过去任何时代都负有使命。因为它是一种最古老的记忆术,如果上帝和大地被遗忘了,那么写作能够提醒我们。

宗教要拯救,写作只是提醒,因此写作的战线更为广阔。

诗是宗教的一种另类形式。诗蛊惑人心。“诗言志,一言以蔽之,诗无邪”,就是对蛊惑的清算。诗不是直接的宗教,它只是间接的宗教,诗无法集结十字军东征,诗的十字军只在语言中。诗无法抵挡坦克,但它可以划掉。

诗人当然无法为自己的语言游戏负责,达达主义或者未来主义都无法为新世界负责。鲁迅一代的知识分子也无法为今日这个未来负责。夏宇们的“划掉”也不是要划掉世界,他们只是在激发文本在“读者”方面的活力,其实没有不“划掉”的读者。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就是划掉。没有划掉,划掉,也是一种回到世界中。诗人要负责的只是语言的自由、创造力与共享的疆域。

但是语言永远在影响着世界,甚至可以说,语言世界着世界。

人类区别于动物就是因为知道意义的存在,说出了生命的意义。这也是人类的终极悖论,一方面人类只能在世界中,而另一方面人类又必须“出淤泥而不染”,说出世界,令存在获得更为有力令人信服的解释。以求人生的某种改变而共享。

人类试图规定语言只能表达人类愿意接受的意思,“诗无邪”,为此甚至不惜焚书、禁言。但是语言无法就范,语言的本性就是胡说八道。语言这只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人类就为自己套上了一个孙悟空那样的头箍,无法取下了。

说出世界意味着将世界对象化,意味着从世界中出来,这一出来,前景就难以预测了。说话的人站在了一个天的位置。他如何看待世界可以经验总结式地影响人类,也可以是天马行空的想当然。一旦语言为世界提供阐释,事情就麻烦了,言语者或自言自语,或有的放矢,貌似上帝而非,六经注我,哪一家说的是真理,人类有时候根据经验取舍,有时候却被强权胁迫。一旦说话,人类就永远无法再毫无意义地生活,意义通过语言表达,但语言却不是确定意义的工具而是激活意义的言场,人类取舍何种意义去解释自己的生活世界,理直气壮地或垂头丧气地生活,进步或者倒退,语言是无法负责的。

 “划掉”只是一种语言游戏,诗人不能负责。

 

5、飓风桑迪

       

已经完成的原文对于读者就是大地,划掉式地开发大地还是挪动也是可以选择的。划掉这个动作有一种暴力倾向,虽然这种暴力最严重的后果不过是划过纸张的时候用力过猛,也许会划伤纸页。中国过去的笔只会濡湿纸张而不会划破。书法是一种挪动,将水和墨汁挪动到纸上,生生另一世界。蘸墨汁到书写,这个动作这是一种挪动。

我十多年前曾经写过一首:

 

便条集29

 

这首诗曾经存在

写的是一个活着的人 

但我现在对此人的看法改变了

我删除了这首诗的全部痕迹 

就像暴君

 枪决了失宠的大臣

 

     象征性的枪毙。也是枪毙,我确实划掉了自己的一首诗,这种划掉使我获得灵感,写了另外一首。

     语言就是世界,这意思是,语言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善与恶并存的。“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因为文字总是从某个立场侵入世界,文章立心只是立心的某一面,偏见而已,世界可以选择各种各样的立。能够“群”的文字最接近宗教。但是,准宗教的历史表明,“群”往往也是强权的结果。我估计所谓的纯诗的写作并不存在,也许你可以写那种完全不涉及善恶是非情绪只讲究修辞的东西,但你无法不划掉,无法不修辞,就像你的镜头无法不取舍,切片世界。你得划掉影响的焦虑,划掉不通顺的句子,划掉陈词滥调、划掉非诗、划掉口语……等等。柔软的纸上的暴力。

     写作就是从世界中出来。从原作中出来,这一行为本身就是暴力的。从那些从未见过照相机和陌生人的村子里的居民的表情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孔子说,仁者人也。而老子意识到人的暴力倾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圣人不仁,因为圣人从世界中出来,“比你教为神圣”,其他都是刍狗,可以划掉,所以不仁。

写作就是自命圣人,入侵存在。

从世界中出来,有各种动作,划掉是一种动作,挪动也是一种动作。划掉必须居高临下,挪动则是平行的,位置的转移。

比如用电脑写作。从世界中出来。如果划掉这个,很简单,用删除键。如果挪动,那就麻烦一点,你先要复制,然后转移,然后粘帖。贴回世界之中。

“文本的统一性不在其起源而在于其终点。

“文本就是引用的编织”。(罗兰·巴特

   从世界中出来,作者引用的是大地,回到世界中,作者引用的是语言的大地。

平斯基发表在《华尔街日报》的文章也是一篇很好的散文,里面藏着一些段落,挪动一下,可以成为一首分行的诗,挪动不是划掉,而是读后感。

 

飓风桑迪

 

 

桑迪与我儿时的飓风截然不同

印有新泽西朗布兰奇的旧明信片

当它毁坏老家的时候

我想到了亲爱的多萝西姑妈

自打我还是个小孩子起

她就一直住在特拉华街

开车回家途中要驶过Highlands大桥

穿过Sea Bright & Monmouth海滩

不管多肤浅  它有它自己的意义

 

 

中学同学在写给我的信中

这样描述了她母亲的地窖

水深达四英尺  给房子冲了凉

也冲走了洗衣机和烘干机

参天大树被刮倒

毁掉了房子的一侧

车库大小的建筑被连根拔起

在院子里东碰西撞

姑妈向警察局报警

立马赶来  固定了那个棚屋

我想是把它绑在了几棵树上

 

风暴期间我不在美国

全球气候的变化出乎我的预料

低估它的破坏力

让我羞愧难当

 

重建朗布兰奇的时候

记忆至少能够做些参考

一广告牌写着这座城市的标语:

“美国第一个海滨度假胜地

温斯洛·霍默创作了雕版印画

闹市区的加菲尔德-格兰特酒店

以到过此地的两位总统命名

名流夏天来这里避暑  观看赛马

拍电视剧《荒野大镖客》的酒吧

名为“朗布兰奇” 老牌餐馆

把曲薯条称作朗布兰奇土豆

 

彩排结束后  教堂油漆剥落 

杂草丛生  没遭到桑迪破坏

我想是因为它距海较远

法律规定  这些石头

是不可触碰的

 

 

 

这些句挪动自美国诗人平斯基的一篇散文

         原文见中文版2013 01 08

 

原作:

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桂冠诗人的灾后重建建议】

 

哪一行是最感性的行业?体育?色情?娱乐?还是政治?要我说,是房地产业。“Real estate”(房地产)一词中的“real”源于拉丁语中表示的单词。其它类型的财产都不过是个人所属的动产──我们可以四处搬动它们。房地产也是属于个人的东西,可它不能为人力所搬动。它具有更强烈、更坚决的的色彩。人不能动它,它却十分动人。相比淡雅一点、有时委婉一些的“home”一词,“House”的含义更有深度。鲁斯之家(The House That Ruth Built)、妓院(the house of ill fame)、剧院(The theatrical "house”)、白宫(The White House)或州议会大厦(the Statehouse)、利华大厦(Lever House)、教堂(the House of God)──房地产不仅能表情达意,而且具有亲切感和家的气息。

当我位于泽西海滨(Jersey Shore)的老家遭到超级飓风桑迪(Sandy)毁坏的时候,我想到了一直住在朗布兰奇(Long Branch)的三、四代家人──尤其是我亲爱的多萝西(Dorothy)姑妈,自打我还是个小孩子起她就一直住在西朗布兰奇特拉华街的一栋房子里。风暴期间,她邻居的棚屋从两家人房子之间的栅栏那边吹了过来。这个跟车库一样大小的建筑被连根拔起,在多萝西姑妈的院子里东碰西撞,有把房子撞烂的危险。多萝西姑妈向西朗布兰奇警察局报警,警察立马赶来,固定了那个棚屋──我想是把它绑在了几棵树上。

风暴期间我不在美国。最初,我低估了它的破坏力──这让我羞愧无比。人们开始表示同情慰问的时候,我还向他们解释周期性的飓风是泽西海滨生活的一部分。全球气候的变化出乎我和世界上的很多人的预料。渐渐地,部分由于看意大利电视的缘故,我开始更多地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我姑姑的故事还不严重。一名中学同学在写给我的信中这样描述了她母亲的房子:

“……在我妈妈住的地方,地窖里水深达四英尺,水给房子冲了凉,也冲走了热水供暖器和洗衣机/烘干机。参天大树被风刮倒,不过没有砸中房子。供电设施爆炸毁掉了房子的一侧。我尚不清楚一切完结之后经济损失有多大,不过和很多人比较起来我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的。我今天在北米德尔顿(N Middletown)彩排结束后开车回家途中驶过Highlands大桥,穿过Sea Bright & Monmouth海滩。我亲眼见到的一切简直难以置信。”

从个人的通信联络和媒体渠道,我才慢腾腾地意识到这次灾难的严重程度,我们失去了多少住宅、地标建筑和生命。桑迪和我儿时的飓风截然不同。

罗马提供了一个让人感伤的特别背景让我思量这次新的飓风和朗布兰奇。我熟悉(或者说曾经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街道,就像之前我的父母、姑婶、叔舅和朗布兰奇中学所有毕业生一样。对美国来说,那里有相当深远的历史,不管它相比罗马有多肤浅。

罗马以一种有益且雅观的方式将那些历史遗迹和新建筑融为一体,这也是出于法律的要求。在一位朋友的现代化高档公寓里,十分新潮的厨房石膏板 中有一面嵌着几英尺长的粗糙石头,这些石头是公元三世纪奥勒利安 (Aurelian walls)的一部分,因此法律规定是不可触碰的:与其说这是对文物保护主义者(这个词似乎不是意大利语)的妥协,不如说它是一种自古就有的、对价值观保持务实尊重的态度。金钱与文物在这样的文化中有很牢固的关系,虽然这种关系有点朦胧。在罗马,人在漫步时很容易就会走出很远的距离。不管你走到哪儿,罗马看上去都很舒服,你绝不会只是途经或穿越一道城市风景,对过去不经意表现出的尊重使罗马全城都是旅游景点。

朗布兰奇曾经有一块广告牌大小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我们这座城市的标语:美国首个海滨度假胜地。温斯洛霍默(Winslow Homer)在《哈泼斯杂志》(Harper's Magazine)还十分流行的时候为其创作了这座城市的雕版印画。总统和演艺界名流夏天来这里避暑,观看万满园(Monmouth Park)马场的赛马。闹市区的加菲尔德-格兰特酒店(Garfield-Grant)就是以到过此地的这两位总统而命名的。电视剧《荒野大镖客》(Gunsmoke)中的酒吧名为朗布兰奇,而一些老牌的餐馆,比如旧金山的杰克氏餐厅(Jack's),依然把曲薯条(crinkle-cut fries)称作朗布兰奇土豆”(Long Branch potatoes)

我希望重建朗布兰奇的时候,记忆至少能够做些参考。这座城市已经不再遵从那家老酒店的先例,命名的时候往往使用佛罗里德”(Floride)维加斯”(Vegas)鲁奥”(Luau)这样的名称。朗布兰奇历史博物馆(The Long Branch Historical Museum)(据说)曾经是格兰特、加菲尔德和其他四位总统到访过的一座海滨教堂。在我上次见到这栋框架结构的建筑时,它已经是油漆剥落、杂草丛生了。我想它因为距海较远,可能没有遭到桑迪的破坏。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希望它能够受益于灾区重建中表现出的睿智和尊重精神。这座小小的博物馆不是罗马广场,但它有它自己的历史意义。

(罗伯特平斯基(Robert Pinky)是一位诗人和散文作家,目前在波士顿大学教授研究生写作课程。他是美国19972000年的桂冠诗人。)

 

 

 

作者  | 2016-7-31 7:15:00 | 阅读(2428) |评论(6) | 阅读全文>>

鳄梦  

2016-4-15 8:28:00 阅读2764 评论3 152016/04 Apr15

鳄梦

  

 

它爬过夜晚的岸来到我梦中

停在我的沼泽地带   即将绞碎我的深渊

不知道这只长尾的坦克是怎么开进来的 

写生容易  描述一个梦就得扯谎 

黑夜漫长  我得慢慢对付  修改  涂抹 

我驯服过那么多野心勃勃的诗  用写字的手 

我取下它昏昏欲睡的履带  换上拖鞋

既然闯入我的深渊  魔头  你就要学习退却

你的笨重会轻灵  你的确定会混沌 

你的脚印会荒凉  你的楷书会长出甲骨 

吐掉你腹中的推土机  飞翔吧   

我在午夜三点  掰开了黑暗之喉

别来那一套  什么语词抵达处  意义溜走 

我已经捉住了这无常的实体  长的  圆的 

坚硬的  癞的  就像那些掌握了魔术的拆迁者 

原始的苦瓜壳下面  藏着一堆撬棍 

它竟然悲伤  谁的眼泪? 

我已经掐住那根证据确凿的脊椎—— 

打开你的蛋!  让你的白垩纪走出来投诚 

交代吧  你的龙是谁?  我看见它的舌头长出蹼 

从思想的这一侧去往那一侧  缓缓地  恋恋不舍

从残暴回到善良  从自大回到谦卑  黎明时我束手无措 

窗帘上闪烁着白昼之光  邻居的车子在发动

工地上灰尘滚滚  盐在尖叫

我不知道如何将我塑造的这个生物放回现实 

 

 

2015/3/17

 

 

 印度陶罐

 

    

 

这段时间 世界又扔掉了一个陶罐 谁家迁居后

从厨房滚出来 死孕妇的肚子 难产 土红色 

与炎热平原上雾蒙蒙的落日近似 沾着干掉的潲渍 

在泥沼 臭水沟 旧电池 塑料片 破鞋 烂玩具

死尸 浑身是廯的丧家犬 煤渣 填掉的井 断墙……

之间 还俗 扩大了井的边界 在滚滚红尘中回忆着

它的泥巴前世 那一天 我正跟着一个团在西域观光 

他们垂着脑袋 在爬满苍蝇的玻璃窗边昏睡 这不是

景点 三轮车 菩提树 洗衣妇 搬运布匹的板车 

警察 裁缝 小偷 铁匠 烧糊的锅子 香料 不必

醒来 仅我 一个捡漏的 发现它 飘飘欲仙 仿佛

刚刚做出来 就得道了 系围腰的陶工 还在那边抠

手心 乘大巴受阻 求司机开门 以为我想随地小便 

是可以的 在此 一头神牛跑来踢了一脚 结实着呢 

多么美呀 印度 你盛水的形式 如此常见 低廉 

固执 饱满 透明——看得见那团混沌的黑暗 

待我抱回去 慢慢地 汲取 这个圆 何以如此辽阔 

11日游 菩提迦叶 泰姬陵 孟买 王舍城 德里

举重若轻 搬回时 游客们突然坐直 表情异样 

仿佛我皈依了那些灰尘中的苦行僧 将一无所获的

脏钵 拾回来 凭空增加了负荷 无法再购物 也无从

炫耀“到此一游” 还引起猜疑 海关大员的铁指节 

敲着这个旧家什 他用过 这么费事 带个水罐子回家

漏不漏呀! 似乎我渴傻了 忍着没笑 放行 

像他的祖先一样大方 从前在那烂陀……

 

2015122日星期三

 

 

车站谣曲

 

         

 当局换人  路线于是改变 

车站尚未使用即被废弃

路上的人们不知内幕

他们习惯性地看见车站就停下来等

抽一支烟卷儿  喝干水  直到天黑才离去

就像古老的流浪者背着袋子 

瘸着腿走出这荒凉之城

我听见他们在天空下唱歌 

必须信任还会有车站 

下一站  另一个站  否则怎么走?

多美的背影呵  在一栋空楼的拐角处消失了

世界骗不了这些快乐的人  他们带着歌声

鸟儿也将这里当作落脚点

它们蹲在生锈的顶棚上拉出漂亮的屎粒

将塑膜踩得叽叽喳喳  它们的站要多些

在那星空下摇晃着的电线是

附近的那棵桉树也是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七日星期二

 

作者  | 2016-4-15 8:28:00 | 阅读(2764) |评论(3) | 阅读全文>>

清明扫墓记  

2016-3-18 9:12:00 阅读2585 评论2 182016/03 Mar18

  清明扫墓记

 

 

  我外祖母的坟在昆明北郊龙泉山的五老峰上。这是一处风水宝地,山脚有个龙潭,碧玉般的水常年流出,叫做黑龙潭,传说这就是云南龙王黑龙的龙宫,土著经常在这里祭神求雨。《汉书·地理志》说,益州郡滇池县西北有黑水祠。清代云贵总督阮元考证后认为:“盖此地也。” 人们环绕着黑龙潭修了寺庙,供起神位,院子里种着梅、柏、茶花、桂花等。文人雅士也经常在此“修禊事也”。梅花柏树一旦种下去,那就是供起了神位,只能每日浇水、小心伺候了。几百年下来,种树、浇水的人先后去世了不知多少代,柏树依然在着。梅树还在开花,树身乌黑纠结,花却星星般灿烂,仿佛从时间的幽窗里挤出来。历史上寺院多次遇难,文革时期,遇难最重,神像被大锤猛击,粉碎。偶像太显,一旦时代信仰更迭,就要惹来杀身之祸。柏树、梅花、茶花、桂树却安然无恙,它们才是真神。每次去扫墓,人们先要去黑水祠祭拜它们,不烧香,只是摸摸树根。看看古色,闻闻古香。

寺院里有一碑,刻着诗,是阮元写的,开头两句是:

   千岁梅花千尺潭

   春风先到彩云南

   云南的季节和中原不同,清明时候,春光已深。山岗幽绿,唐梅明茶早就谢了,还剩着些开得稍晚的杜鹃,也蔫蔫的了,但新的花朵又在黑暗的蓓蕾中跃跃欲试。云南四季,每季都有每季的花。早先,我们去扫墓,拜过唐梅宋柏,出了寺院,就走上山岗,穿过松树林,半山腰上矗着几座舍利塔,被雨水洗得像舍利子一样白。我们总是停下,默默地看看,想着里面的高僧是谁。经过舍利塔,一直走到山顶,我外祖母的墓地就在那里。现在,这一带砌起了长长的围墙,要去扫墓,得先进公园买门票。如果不想买门票,就要绕开公园上山,那边的山路也很好,只是不能拜访唐梅宋柏。

   外祖母的墓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墓。外公、祖父、祖母的墓都由于过去年代的战乱、迁徒、革命失去了。外祖母的墓代表我家所有先人。舅舅、母亲和亲戚们每年清明都要去扫墓,我不是年年去,以为这主要是长辈的事。后来几个舅舅相续过世,扫墓的事就由母亲和姨妈领导,母亲一到清明就挂着扫墓,生怕使不动后生。

有一年春节,我回老家看见门上的春联是买来贴上去的印刷品,贼亮,词俗,纸不进水,面糊贴不牢,用两面胶贴的,心中不爽。以前的春联,都是父亲构思、研墨,然后在红色土纸上书写,熬面糊张贴,贴好大家还要评论一番,是我家过年乐事之一。忽然明白,父亲垂垂老矣,心力不济,写不动了。母亲也老了,已经四五年没去扫墓,只是在电话里交待香要怎么插,供果要怎么摆放。春联令我心中一动,父辈老了,我们已经成为长辈,得负起责任。

   我和几个表亲约好,清明节早上9点在黑龙潭公园门口会合。一早,扫墓的队伍已经出动了,公共汽车站挤满人。站台修得很窄,候车的人站不下,都站到大路上,张望着。去黑龙潭的这趟车是9路,我小时候这路车就是开往黑龙潭。道路挖开扩宽又填掉再挖开再填掉多次,这路车还是开往黑龙潭。等车的老人和中年人居多,年轻人也借机郊游。大家提着香、冥纸、食物、扫帚、铲子等。有人抱着鲜花,在普遍朴素低调的冥器中很抢眼,过去扫墓,这玩意是不能带去的。

  我外祖母1980年元月24日去世。那是在我们家搬新居一周之后。我家一直住在很小的房子里,两间房,一间是父母和妹妹住,另一间住着外祖母、我和弟弟,兼吃饭、会客、储物。所以,父亲的单位一分给他大些的房子,全家就欢欣鼓舞,忙着搬,忘记了那个古训:老人搬不得家。我们从华山西路搬到了翠湖北路。一周后,早晨我醒来,母亲在哭泣。外祖母在睡眠中仙逝。她生于庚子年三月十八,享年八十。

多年前,外祖母就为自己置下了寿材。这些柚木板子一直放在我姨妈家那个小四合院的过道上,我们表兄表弟经常坐在上面说话,讲鬼故事。外祖母仙逝后,这些板子被舅舅们搬出来运到昆明郊区村子里的棺材铺,做成一口黑漆棺材。又抬回家,放在厨房,舅舅们为外祖母穿上清式的阴丹蓝褂子,在脸上盖块红布,嘴里含上金珠、玉石。棺材里还要放上几套衣服,棉被。外祖母睡在里面,安详,满足的样子。棺材头下面还摆了一袋大米,点着香。到了时辰,抬棺的人来了,他们是村庄里的农民,表情严肃。他们抬来棺板盖好,拿出一把亮堂堂的斧子,摸出几颗铁匠铺打造的那种方头的长钉子,就钉起棺材来。这场面我永远难忘,一道黑沉沉的柚木巨门,不是吱呀一声关上。而是一点一点地朝着大地这个方向订起来,死死地订起来,永远不再开启。最后一斧头砸下去,棺材板严丝合缝,外祖母不见了。然后,大家用杠子、麻绳将棺材挑起,抬上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我看见那袋米还放在地上,就提起来跟着走。舅舅回来找米,看见我提着,脸都白了。他是长子,这袋米代表外祖母给后代留下的好运财富,应该是他提的。他随即对我一笑说,你有福气。

   我懵懂不知规矩,在文革时代长大,对这一套很陌生。那是严酷的时代,传统就是反动,许多人因此被抄家、流放、劳改。外祖母却固执地、秘密地坚持着传统,亲人们也秘密地由着她。我童年时就感觉到,在我家,外祖母的事比政治、国家大事更重要,谁也不敢怠慢。她一定早就秘密嘱咐了舅舅姨妈母亲们,当她过世后要做什么,怎么做,在某处可找到谁,她像皇后那样巨细无遗地吩咐好一切。这是一位最后的外祖母。土葬的仪轨已经接近失传,但我外祖母的葬礼却严格地遵循着传统。当抬棺的队伍走进青山到达墓地的时候,风水先生出现了。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物,我是在古代的书里知道他们的。他敲着铜锣,念念有词,围着墓坑走了一圈,洒水,上香,然后吩咐盖土,最后泥水匠用红砖砌起墓塚。墓碑是水泥浇灌的,墓志铭是我书写的。我少年时期有一阵曾经迷恋传统文化,背诵古诗,练习书法。但后来又沉湎于西方文化,只看翻译的外国书,热衷反传统。那时候我正在考大学,我的复习资料里没有一个字与外祖母的这个世界有关。死亡是可耻的,开个追悼会就可,草草了结就可。外祖母的葬礼非常麻烦,它来自另一类真理。没有人想到要为这位老太太开追悼会,如果真开的话,悼词可无法写,她没有职业,也没有档案。自由的外祖母。多年后,我发现她的一生教给我不仅是春捂秋冻、“西山山头一起雾,昆明下雨下到黑”,还有一种比我在学校学到的那种时髦世界观更深刻的世界观。

我们沿着山路上山,很久没下雨,路上全是干掉的灰土,深得可以埋掉鞋。早年,墓园里的塚都是红砖砌的,青山红塚,看上去很美。最近几年,大兴土木的风气也蔓延到墓地,大部分塚都拆掉老砖,重新用水泥马牙石砌过,焕然一新,仿佛死者们又死了一回。以前,每排塚都有小路通着,后来者哪里有空地在哪里建墓,四十年下来,最初的井然有序已经失去。墓园重修后,许多墓主只修墓,不修路,走进墓地里就更加困难。这个墓地属于一个村庄,村主任更换了很多届,死者不断地埋进来,多次编号,而每次编号都无法通知以前的墓主,根据墓号根本找不到自家墓园,成了乱坟岗子。每次上坟,都要找墓。我们只能根据大致方位去找。母亲在电话里说,外祖母的墓头可以看见远处的太阳、云彩、水库和两座小山,墓旁有松树。但在现场,这样的风景到处可见。

   我外婆入土时,下葬是不收费的。出生也不收费,她出生在自己家里,高祖母接的生。来自大地又归于大地。后来就要收费了,而且越来越贵,这件事令死亡有了一种贸易的性质。收了管理费,其实也还是任墓塚在山岗上自生自灭。其实除了鬼迷心窍的盗墓贼,一般也没有人会对别人的墓轻举妄动。墓园其实不必看守,它本身就是禁忌之地,有一个看不见的大神在冥冥中保佑着。人们在里面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以免得罪鬼神。

墓园是在山坡上,很难走,我们在心里默默地陪着不是,在别人家的坟头爬上爬下。注意着不要碰落别人家的土。扫过墓的人家,墓碑前都摆着些食物,这是供献死者的。在人们的意识中,没有人会死去,死亡只提升了死者的地位,死者从家人变成了家神,依然与生者生活在一起,在黑暗里看守着世间的一切,他们责任更重大,成了生者的保佑者。中国墓园其实都是家庙,在这里上香磕头,人们会比在寺庙里更为虔诚。坟头是否旺盛,是否长着茂密的草,关系着一家人的兴衰。而生者在世间,做任何事,都要想想,这么做,家神会怎么想,他们同意么?

   外祖母的墓找到了。这次比以前好找,因为依然是原貌,在周围崭新一片的水泥塚之间,古旧的砖墓倒像老房子一样醒目了。长了许多苔藓,有些小黄花从砖缝里长出来,像是也来献祭。这种老砖砌的墓,就像活着,每年都有变化,每年都有裂缝像皱纹一样长出来。每年都得带着水泥、水和沙,修修补补。还要带着油漆,把剥落的墓志铭描一下。在墓头上插好祭旗,前后左右人家的墓头也要各插一枝,惊扰了邻居,要祭一下表示歉意,这是母亲一再交待的。我们扫干净墓台,摆上水果,糕点等各种食物,叩毕,开始午膳,一时间,感觉外祖母也来了,望着我们吃这样吃那样。她在世时就是这样,做好了饭,在门前的草墩上坐着等我们回家。她自己先吃过,我们回到家,她摆起碗筷,为我们添饭夹菜,笑眯眯望着我们吃。我有些担忧,外婆的墓现在独立特行、鹤立鸡群,形单影只,这惹眼的红砖古墓,是否招惹出是非,我们是否也因该随大流,将墓重修一下,与周围的日益月新打成一片?

   村子里的农人扛着锄头到处走动,帮需要的人家修补墓地,收点工费。也走来我家墓园坐坐,问我们要不要改造,不要了,这是古董呢,笑了,说,是呢是呢,你家的墓好认。请他们也吃点,就闲话起来,都是好话,你家的树好呵,冬青树,最好,最好。还有两棵我不认识,就问,老农等一会儿才说,是圣诞树。他以为这样讲我容易明白,其实就是杉树,已经高入云霄,可以荫庇了。

 

                           2013年4月7日星期日

 

 

 

扫墓再记

 

 

    题记:去年为外祖母扫墓,写了《清明扫墓记》,今年再去,又有此篇。

 

风云变幻的暮春,天空上这一片阴着,将雨未雨。那一片却是裂缝、窟窿,云团发黑,镶着银边,太阳被挡在后头,在它们的肩膀上探头探脑。过不了多久,云块掉下,阳光就明晃晃地射到地上,带来一股酷热。正在山路上走去上坟的人被燎到,赶紧戴回帽子,撑开洋伞。不一会儿,光又朦胧了,云化成青烟或者长幡,太阳又被更厚的云块遮了,地上也随即阴凉。真是阴阳变化,地气上升的时日,早春的花朵已经过了繁荣期,树叶转向密集深邃,更隐密的繁荣通过各种根茎在黑暗里汹涌,万物活泛。山岗幽绿,有一种诡秘的气氛,似乎幽灵正在复活,坐起来活动筋骨,梳头洗脸化妆,只是看不到罢了。前面的坟头上,谁家插的绿色冥纸正在亮着。古人选这个时候来祭祀先人是有道理的,大地刚刚苏醒,道路已经开通,不仅仅是河流上破冰那样的道路,各种事物都在暗暗开窍,昆虫、土壤、树木、石头……一切管子都打开了,准备着迎接夏天的暴雨。走在青山间,感觉到大地的湿润正在注入到血流里,周身清爽。

今年去给外祖母扫墓,提前了些日子。外祖母的墓园是一方传统墓地,墓冢分布在山头上。如果一定要在清明那日去的话,山上会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路上的泥土被碾成齏粉,比小腿还深,起风的时候,狂灰漫山遍野。外祖母的坟是1980年立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公墓,每人一个小盒子,像银行的保险柜一样。那时候都是古法,入土为安,要有一具棺木,要有一方土地。那时候,山上没有这么多坟,我们扫过墓,就坐下来,陪着外祖母吃点果食,看着对面的山岗,一片森林。如今对面的山岗也被一座座墓碑占领了,它们用的材料都是现代建筑材料,水泥、瓷砖什么的,远远看上去就像一股白色的洪流。死亡如此强悍而耀眼,席卷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

墓地越来越大,每一家要找到自家的墓也越来越困难。这民间墓地的格局是各家顾各家,每家只顾自家的墓地修好,修得能够光宗耀主,却不考虑为后代留下进去扫墓的路。后来的墓挡着以前的墓,一个挨着一个。而且许多墓重新改造过,用水泥大理石修得更大更宽更豪华,原来偶尔留下的一点小径也被占据了,因此进入墓园无比艰辛。墓园在山坡上,扫墓者得在一个个冢之间找出曲径,扒着墓围爬过去,从墓碑前绕过去,抓着树枝翻到墓头上,揪着藤子梭下墓沟,不小心就滚到别家的坟堆里。现在要修路已经不可能了,墓与墓盘根错节,针插不进。况且,墓一旦修好,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在这个无限扩展着的迷宫里要找到自家的那一冢得折腾半天。扫墓这件庄严神圣之事现在弄得很狼狈,有辱先人。在别家的坟头上爬上爬下,而自然,别人也要在你家的坟头上爬上爬下。很不礼貌,令人害怕,扫一次墓,得惊扰多少家的亡灵哪!从墓园里出来,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本来,扫墓是来求个内心安稳的,现在却很惶恐,回去的路上像做了错事一样,老在想着是否将哪一家墓上的土蹬塌了。罪过!罪过!

墓头长满了杂草,去年插在坟头上的冥旗已不见了。这就是天长地久,事物会变化,死亡、消失、五行轮回。春日繁荣,夏天热闹,秋月萧条,冬岁荒芜,各有其貌,各得其所。生生之谓易,不易,总是繁荣昌盛而不凋零败落,也就不生生了。有些人家图省事,在墓碑前面供塑料花,墓头上的草一片枯黄了,那些假花依然光鲜灿烂,看上去很是怪异。

将外婆的墓收拾打整,再插上五颜六色的冥旗,就像为她老人家做一个新的头簪。摆上瓜果点心,磕头。她是我们家的女神,永远在冥冥中望着我们为人处事。“给对得起良心?”外祖母喜欢问这句话,她在世时,做完家务,就坐在家门口,望着。现在还是这样,远远地在青山上,望着。

外祖母的墓是用红砖砌的,时间久了,砖缝里会长出各种各样的草,搬来许多昆虫,这是一个活着的墓。今年,一株草莓爬出,紫色的藤,顺着砖缝,还没接果。周围的墓,大都翻修过了,水泥封起来,用磨得光可鉴人的墨色大理石重刻过墓碑,倒是比外祖母的墓坚固光亮,但密不透风,也就没有植物长出来。本来,这一带的墓冢都是红砖砌的,现在大多数墓都用水泥瓷砖重砌,外祖母的墓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孤单单地,就像城里面那些即将被拆迁的老房子。这令我忧虑起来,守旧,在这个时代是不祥的,时代崇拜的是焕然一新,这处民间自己发展出来的墓地没有被破旧,已属侥幸。我担心管理者也许会认为它是无主坟而扒掉,再将地皮卖给别人。就去找墓地的管理者,或许多交些管理费,托他们多加关照。农民地道,他们用土话说,我们知道呢,老墓动不得呢。管理费不会多要,一文也不多要。就是真无主的也不敢动,要挨天打五雷轰呢!

我放下心来,曾经信任的依然可以信任。我一直都信任农民,这也是外祖母给我的遗产。她老人家在世时,有个农妇,一直是她的朋友,朋友可以做到白发苍苍,这是我外祖母示范的。她的朋友住在昆明马街附近的村子里。多年前,外祖母开着两家土布店,武城路上有一家,马街有一家,马街那家,她赶集的时候才去照应。村民买布可以赊账,到秋天,还上些鸡蛋、麦面、新米什么的就可,差不多就行,有些小账也就忘记了。她开铺子,不是要富起来,只是要生活,这是她的乐趣。她在马街一代口碑很好,这位农妇,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1949年以后,外祖母的店关门。人家要她交出账簿。外祖母从来没有账簿,她不识字,记的都是心帐,于是成为无业人员。这位农妇依然与外祖母保持联系,一到秋天,她就背着背篓,装着麦饼、鸡蛋、咸菜什么的,穿过田野,走十公里到我家来。那时候还没有公共汽车。她就像个魔术师,那篾编的长背篓里总是会摸出我意想不到的宝贝来,有一年,她带给我一双布鞋,是她亲手纳的。她们的友谊就是1966年也未中断,她甚至在城里的造反派彼此开枪激战的时候也来。她非常熟悉昆明城,穿过小巷,避开大街,在某家门前的石墩上歇一歇。我从小就认识这位大娘,她戴着湖绿色的玉石耳环,头上总是包着阴丹蓝的布头帕,穿着绣花鞋子,围裙上绣着彩色凤凰。我们叫她麦面嬷嬷。有一个秋天,她没来。外祖母抹着两行老泪说,老姐姐先走掉了。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一阵。唯一的话,我记得就是,你好好的啊!有时候互相抬着手看看。

每次顺着山路走进墓地,仿佛回到老家。世界日异月新,这墓园却依然是旧时代的氛围,虽然新墓修得就像一座座碉堡,但基本的格局,墓碑啦、墓头上的冥纸啦、墓碑前面的供果啦、香柱啦……依然如故,还是那一套。上山的小路依然是一条林中土路,路旁还是那些云南松、冬青、侧柏……鸟会叫上两声,风又拆断了什么,有时候谷底还传来斧斫之声,很有节奏,听上去似乎就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伐柯如何,匪斧不克!祖先们躺在大地上,美丽的墓园静悄悄。

但今年,总是听见墓园外面传来推土机的声音,时弱时强,忍不住循声去看,才发现这山头下面,已经被房地产开发公司占领了,到处是新挖出来的断崖。古老的墓园已经危机四伏,不久之后,这些山头将像盆景一样孤立于商品房的包围中。郁郁不乐地回家,就像外祖母刚刚逝去,迁葬大约是指日可待了。

已近黄昏,风大起来,将干土吹到天上,路上弥漫着红雾,有些人家开着越野车来,更使灰尘狂暴,呛得要咳。好不容易下到公路上,已经灰头土脸。看见山下的黑龙潭公园还没有关门,就想进去喝杯茶再走,散散心,顺便也看看唐梅、宋柏、明茶是否还在。门票每人20元,进到里面,心情一下坏了,去年来的时候,黑水祠还是历经沧桑的老样子(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七年)。现在已经被装修翻新,除去包浆,油漆、粉刷、闪闪发光,隐隐地散发着化学颜料的气味,还喝什么茶嘛!

所幸唐开元年间道安和尚种下的梅、宋代住持植下的柏、明代僧人养的茶树都还在着。

明茶开过了花,在幽静中。宋柏似乎一成不变,我小时候它就是这样老态龙钟,现在还是老态龙钟。唐梅,像个老僧那样斜躺在它自己的枯榻上,又长出了新叶。在唐梅前面的石凳上坐了一阵,心定。

今日是农历三月初五,离清明节还有两天。云很厚,夜里或许要下雨了。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

 

 

作者  | 2016-3-18 9:12:00 | 阅读(2585) |评论(2) | 阅读全文>>

事件:钓鱼  

2016-2-18 18:36:00 阅读2922 评论4 182016/02 Feb18

事件:钓鱼

 

         于坚

 

 

 

 

 

 

早晨穿过草地时一再被某些东西挡住

管辖者不欢迎闯入  但不说 

只是弄湿你的裤腿  刮手  扯脚 

藏在牡荆中的剑差点儿戳着眼珠 

几乎滑到  寸步难行令人犹豫 

离池塘还有一段路呢  对付不了这多麻烦 

妥协  改走一条宽敞些的  有人先到了 

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穿着橡胶裤子 

抬着竿  一根线扯得紧绷绷地    

湖水脸色青紫  瑟瑟发抖  它藏着什么

——这儿都是鳟鱼  这是另一个麻烦

意味着谁的餐桌更宽  好吧 

再来试试运气  总不会都上他的套 

再次  将鱼线抛向那个古老的谜团    

红漂子被无声的唱片运转着  这种语言

真是笨拙  色情贫乏的勾引家  企图用

死饵  引诱一张不通世事的小嘴  歌唱  

它咬住的话  我们就毫不留情起杆 

是不是行刑队?  历史上有过更体面的

谋杀  此举只是从水里挑出几根刺 

灵光一闪的小忏悔  令人心烦 

常常被深居简出者捉弄  上钩啦  心跳

以为这回逮住了最大的  志在必得的起重机 

瞬间被大地的吨位摧毁  钩子断了  线断了 

一切都断了  令人郁闷  开始下一个希望真费劲 

要重新做局  栓钩  上诱饵  学着那些老练的

骗子  世上有那么多钩  那么多网  那么多笼子

上帝的鱼一条也没少  只是将正派人的良心

再次磨损  隔壁那位又缴获一条  眼红  心悸 

仇视  卑鄙地朝得逞者的领土靠  谁也不承认

在这宁静的野外超凡脱俗  很难  小心眼永远

左右我们  再次一扯  鳟鱼来了——有个

活蹦乱跳的在挣扎  突然失联  从有到无

只是一刹那  多么吝啬  那根线像早泄的烟 

在灰色的屋顶浮着  作案者是谁?  一次次

解脱倒挂刺的是怎样的手  谁也没见过

在你失败时  风景总是那么秀丽  那么朴实

罪行未遂的一日  空手而归  在暮色中回到公路 

鞋子倒是没有再次被露水弄湿  鱼线缠作一团 

得在以后的时间中将这些麻烦解开

 

15.4.28

 

作者  | 2016-2-18 18:36:00 | 阅读(2922) |评论(4) | 阅读全文>>

新作:寒流

2016-1-25 14:41:00 阅读2089 评论2 252016/01 Jan25

寒流

     于坚

 


一场寒流即将到来  气象局宣布 

困兽犹斗   事实尚未形成  谣言

早已漫天飞舞   疯狂的形容词 

灾星  凶神恶煞  肆孽者  残忍的

暴戾的  狰狞的新娘  白色恐怖

即将登基的专制!  世界狂妄 

公然诽谤大地之事   朱门酒肉

  路有冻死骨  甚至@杜甫来抗议

纳粹主义支持纯粹   肉的腐败将终止于冻结    

惊惶不安的老皇帝告诫后宫  关好窗子

升火  织布  储备口粮  原子弹和科学院

束手无策  装聋作哑  挖机和坦克缩成一团 

这些兵团刚刚拆迁了奥斯维辛  中产阶级

扔掉名牌  跟着无产者囤积小焦炭 占有量

仅意味着空调无效  谁会消瘦  谁将继续烤火  

写另一封长信  不知道 暴力无法取缔一场

率真之雪  歪曲或赞美  皆流于轻佻  唯有

老老实实  原地待命  安静 忠贞  等着它 

像医院那样  抚平或卷走你的旧床单  等着

这头白色的老虎  高视阔步  登堂入室 

穿过黑暗的骨骼  带来脚印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作者  | 2016-1-25 14:41:00 | 阅读(2089) |评论(2) | 阅读全文>>

果酱  

2016-1-8 8:05:00 阅读2894 评论3 82016/01 Jan8

                       《三组盲诗》 一本只有18页的诗集

果酱2

    

 

于坚   罗恩 ·帕吉特(美)

 

 

一首诗开始的时候

 

     于坚 罗恩·帕吉特

 

一首诗

开始的时候

是女的

她等待着

语词

深入

 

 

   在曼斯菲尔德山上写诗

 

于坚

 

我和诗人罗恩相约去曼斯菲尔德山上写诗

同一张纸上  他写他的英语  我写我的汉语

好主意  两个伙计击掌大笑  带上干粮和水 

以及长短不一的笔 内行都要多带几支 

这些自己无法生殖的嫉妒者有时候会捣乱 

甩不出水来  跟着那些扛着红色雪橇的小伙子

向高处走  他们的目标是在向深渊下滑的途中 

遇见雪人  平时它们是溶化的 只在冬天最辉煌的时刻偶尔凝固

我们向上走  指望着避开缆车  干了活 也找到从另一面回家的坡路

一老一少 一高一矮  就像一个流派先后走进山谷

像砍柴的樵夫却没带斧头和绳子  像父子 却不是  他住在美国 

号称纽约派  我住在昆明  评论家封为第三代 什么意思? 

只知道奥哈拉写得不错  阿什伯里另当别论  高山在史前就已完成

我们只有评论的份  我看过旅游手册   它指出这座山像一匹石头骆驼 

罗恩说  在他看来更像鲸鱼的褶  我不是白居易  他不是杜甫 

各写各的  就像那些滑雪的小伙子  必定在转弯时

摔得鼻青脸肿  写诗使我们异常  令我们完美  就像两匹正在嚼草的马 

坐在岩石上  就像从前的使徒  背后的松树上站着一只不飞的乌鸫 

下笔时偷偷瞟一眼罗恩  耳根发红像是正在被小便逼迫 

也有人以为这是两个刚刚入境的哑巴  来到我们的山上  却不带雪橇

最后只能乖乖地揣着两个可疑的本子被缆车押解出境

 

20101021星期四改定

 

小记:

 

我与美国诗人罗恩·帕吉特(Ron Padgett)相识于2002年,已经十三年了。老朋友。其实我们认识得更早,20世纪90年代,他与旅居美国的诗人王屏合作翻译过我的诗。时间久远,这些诗被忘记了。2002年,我与他都在瑞典参加一个诗歌节,看过我的诗集之后,他的记忆复苏,这些诗令他想起他翻译过的某些诗。他走来问我,你是不是写过一首关于一条大鱼的诗,是的。

 

 

 

于坚

 

 

它在深处 不是被我们叫做深沉的那里

不是 这动物早就越过这些浅水 

在更深之处 进入令人不安的阴谋

在那黑暗的表面 

水象盲人那样微笑着

哦 有什麽不可告人?

恍兮惚兮 我们创世的手 被挡住 

被挡住 我们浸透盐粒的目光 我们窥望秘密的孔

 

那时它把那些最深处的颜色 那些粘附着深度的鳞

衔到距我们很近的地点 我们听到它拨水的声音

令人心痒的声音 伸手可及的距离

我们的线却那麽软弱 

生命费力地垂向那儿 一根草

永远悬浮在半明半暗的地带

我们渴望被“深”死死咬住

渴望那充满快感的下坠

几千年 我们一直守在海边

 

现在好啦 一切都成为案板上的活计

那麽具体 那麽简单 双手 像水那麽合拢

把这深不可测的紧紧逮住

多好的鱼 鱼刺象希腊人的牙签那麽白

可以剔净我们身上干掉的那些 搁浅的那些

它在案板上弯曲着 张开了一排排尖刺 

它跳起来 尾巴在水泥地上撞出了血

我们确信 用不了几下 就能制服它

按下头 抠住鳃 

潜伏在日常器皿中的凶器 水果刀杀机毕露 

把那层黑光刮掉 刀子 无比快活地戳进它的肚皮

我们目睹它收缩 伸直 挣扎

在最疼的时候 它也守口如瓶

切它 戳它 把蓄谋已久的革命 施在它身上

 

划开 把那些让我们手痒的 令我们疑惧的 

把那些隐蔽在黑暗中的隐私

把那些附着在它内脏上的暗语

把那些装配了它的深和它的咸的零件

一一掏出 通统掏出 

 

瞧 它交代了 坦白了 

它的肉 它的刺 它的腌过的心和苦胆 

现在 我们开始考虑火候 生姜和大葱

 

当我们兴高采烈 把海味抬向灶台

这个死者的鳃壳忽然又张开了

灰暗的岩石下 两片火苗在顽固地呼吸

我们双目发怔 顷刻 

全身已被黑暗和冰凉所浸透

迅速散开 上岸 再次握紧刀子

仿佛面对一片陌生的海域

良久 我们不敢碰它

 

后来它再也不动 成为这次晚餐的一员

正象一条死鱼那样 它躺在圆桌中央

周围是蓝色瓷器 青铜汤勺 另一些肉

以及 端坐如仪的我们 

 

1997

 

小记

 

于坚

 

后来,我们通过翻译软件保持着通信。有一天,深夜,我的电子邮箱蹦出一封罗恩的信。我问,你在纽约,白天?我这里是深夜呢。他建议我们通过翻译软件来合作写诗。后来我知道,他被美国诗歌评论界视为“后纽约派”的代表诗人之一,也与爱伦·金斯堡等诗人合作写过诗。我觉得很好玩,我们就开始了,大约持续了两年,得到了十七首诗。这些诗在美国出版了一个小册子。这些诗都有四个版本,一个是罗恩的英文定稿,如果这个定稿翻译成中文,就是两个。另一个是我的中文定稿,如果译成英语,也是两个。四个文本当然有微妙的差别,这里发表的是我的中文定稿。有一次我告诉罗恩,这种合作就像是制作一种果酱。

下面是罗恩关于这些诗的一些话:

“《如果我是你》是由我和多位笔友于1964-2004年间合写的。合作最多的时期是1961年至七十年代早期,其中部分灵感来源于肯尼思•科赫(Kenneth Koch1962年编辑的《Locus Solus》合写特刊,部分受时代精神的影响。

与中国诗人于坚的合作出乎预料:我们俩都不会彼此的语言,相距8000英里,结果却是一件幸事。我们交流唯一可行的方式是通过电子邮件。于坚的电脑里安装了一个软件,能自动中翻英或英翻中。但是我们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或措辞,否则翻译将不完整或是含义模糊,有时很好笑。比如2003年当于坚计划他的第一次纽约之行时,我问他要住哪儿,花了好长时间我才明白他的回答:“皇后的家”,意思就是纽约的“皇后区”。那时我们已经开始了17首合作诗歌的第一封邮件交流。“我们”也包括了这个翻译软件,在我和于坚不可思议地往往复复交流中它充当了重要角色,就像有个缪斯女神浮游在我们之间。”
  “当我向于坚提议,我们可以使用电子邮件和翻译软件来一起写点诗时,他似乎犹豫了,但他还是勇敢地(或天真地)同意了愿意试一试。当他忽然明白了第一首诗之后,他告诉我,“啊!果酱开会诗!”(Ah! Jam session poetry!)”

 

通过电子邮件和翻译软件写的12首诗

 

于坚   罗恩 ·帕吉特(通过翻译软件翻译,这是于坚定稿本,意味着还有一个英语的由罗恩 ·帕吉特定稿的文本。)

 

短语

 

 

黑暗深处

短语

一条鱼

沉入池塘

 

 

宇宙的电报员

 

宇宙的

电报员

在黑夜

天空

敲打着

键盘

闪烁

 

 

从无声处

穿过喧嚣的客厅

到达

唱片中央

沉默的

 

猫的家

 

 

猫的家

在城市南部的

月光大楼

自古以来

最高的猫

 

 

云鞋

 

 

我好像看见了你  大象

在丛林上空休憩

春天坐在绿草地上

绑她的鞋带

那些云是去年来过的

你的梦走进我的睡眠

醒来的人  不再是我

我醒来的地方不是那个地方

即使

云还是那些鞋子云

即使

你的头的剧照还在云里

春天是你另外的一个头

云是你另外的一个头

中国是你另外的一个头

你还有很多头

沉眠在黑暗和深渊中

等待着从头开始

我好像看见了你 

大象

 

步骤由一颗星开始

 

 

它指导你迷路

喜欢一架消失的飞机

一封信

当它走下大海中的飞机场时

那封信在鲸鱼说出的的花园中

从一个星送到另外一颗星

它们在黑夜里与失眠争吵

下面  一群羽毛在眨眼

自言自语的信

与紧邻的一封信在对话中休息

而紧邻它们的是一个盒子

充满着羽毛的睡眠?

!

像一颗星星上的一根羽毛那样睡觉

烧掉它!

那些信是湿的

被写在

浇过水的内部

 

 

横过地球谈话的我们

 

 

诗是一本护照

在第一页中

有一张你的相片

是吗?

在第二页中

有我母亲的一张相片!

而我哪里去了?

 

你的相片

七世纪

在中国

获得

一个签证

被忘记

到处流浪

来到美国

 

吹着你的相片

越过金门桥

飘过密西西比河

进入泰晤士广场

那里 其他人的相片

正在沿街道向下步行

 

其中有一张相片

20年前是我

我转动我的头

朝着邮筒旁边的一个警察

微笑

 

今天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我转身

邮筒已经离去

回到中国

我的母亲加入了警察

她的微笑是一本护照

她经过的地方

所有的警察

开始写诗

诗人在统治

 

直到他们的母亲说

“撤消那个判决!

“现在开始晚餐!

我们将要吃掉警察!

 

第八首诗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长者教我

一天是24小时

每天如此

24小时后

却是春天

花开了

我看起来像昨天

除了绽放

花瓣在凋落

哦 抱歉!

我希望自己

是一朵花

 

第九首诗

 

黎明时刻

一片叶子飘落在窗台

我不能确定

昨天

我是诗人

或一朵花

或饼干盒子

今天

我是一个男人

正在看饼干盒子上的

花瓣

那片叶子

现在

进入心里

和我并排而坐

 

10首诗

 

在汉语中

春字

可能是季节

一个动词

或一个形容词

它何时独坐在自己身上

成为三

同时

也喜欢一把折叠刀

打开的时候

能将手指甲

切成面包般的薄片

或撬开一瓶酒

 

在英语中

春天这个词

可能是季节

或一个动词

一个方法:“快速地跳跃”

或一个名词

某种金属

被缠绕

春天提供抵抗

 

在中国人和英国人之间

"春天"

是一场战争

或婚姻

一个黑洞

一杯牛奶

咖啡色的海洋或护照

但春天

在中国或英国

只是太阳升起

温暖

每个人都换了衣服

他们出去

为那些一秒钟的事物

跳跃

他们

他们的春天!

 

第十一首诗

 

你不睡觉?

现在  昆明是阳光灿烂的早晨

它太聪明了

没人能了解那些光芒

你问它一个问题

它已消逝

候补的纽约却是深夜

答案在那儿等着

光线

去纽约

照耀我的朋友

 

第十六首诗

 

鞋子不走路的时候

谁的脚?

脚自己走

没有躯体

鞋子自己走

没有脚

路也自己走

嗨,路,等等我!

 

 

在曼斯菲尔德山上写的三组

 

                          于坚   罗恩 ·帕吉特合作 

                         郭俊译  于坚修订

 

小记

 

于坚:

2010年,我再去美国,在弗蒙特州的詹森镇的一个写作中心小住,罗恩的森林小屋也在那一带。他经常来找我,我们一起在詹森镇的小教堂里朗诵诗。他也请我去森林中他自己盖的小屋玩。有一天,他想出一个主意,他约我去附近的曼斯菲尔德山上写诗,那是弗蒙特的一座名山。他带来两个旧的练习本,每人一个,他写他的英文,我写我的中文。那是秋天,山里看不见人,树叶欲落未落,山下的平原安静,“偃然寝于巨室”(庄子)我们坐在山中的一块岩石上写,他写一首,我接着写一首。他再写下一首。非常安静,仿佛世界上只听得见我们写诗的声音。我们彼此不知道对方写了什么。然后,我们下山。罗恩带走了本子,我忘记了我写了些什么。过了两年,罗恩请王屏将这些诗翻译成英语,出版了一本小书。我再请郭俊将这些诗翻译成汉语,我对译文又稍事修改,又一罐子果酱。

 

                                                        201512月昆明

 

罗恩·帕吉特:

 

2010年夏天,中国诗人于坚和我乘坐缆车去了佛蒙特州曼斯菲尔德山(海拔4393英尺)接近山顶的地方,并一起写下三首诗。运用类似于超现实主义文字接龙游戏“精美尸体”的方法,我们写了相互交替的部分,但在我俩的规则里,并非一定要隐藏我们的文字,因为实际上它们自动被隐藏了:于坚读不懂英语,而我读不懂汉语。

两年前,我俩发现彼此已然站在另一山脉的高处,中国安徽省的黄山(“黄色的山”,海拔6115英尺)。这正如处于一副中国古典山水画的高处一样;当我们开始下降时,云层在脚下聚集,但在佛蒙特,云层早就在那里了:缆车带我们直穿云霄。当我们在山顶走出缆车四处观望时,于坚笑道,“黄山!”

和他写诗的想法源于我对中国两位古代诗人坐在山顶边谈边写的理想主义幻想。我不知道他和我是否还能再次一同坐在山顶,所以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实现幻想的机会。

前一天,我们的好友王屏向他解释了我的计划(我的普通话非常有限,而于坚只知道几个英语单词)。大约15年前,王屏就已经把我引介到他的工作中,邀请我协助她翻译。几年后,2002年,我在瑞典的一个诗歌节撞见于坚,之后他来拜访纽约时,我花了些时间和他在一起。(我记得带他去了帝国大厦的顶层,当站在那里看到纽约全景时,我俩突然大笑起来。)王平和我已经在翻译他的一本诗集《便条集》,而他和我曾经用一个翻译软件进行交流,我们通过邮件合写过一些诗歌。然而在曼斯菲尔德山上,他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媒介。

我们在此地感到十分满足,我拿出了三本笔记本中的第一本。我俩坐在岩石和松树间来来回回地交换笔记本,写下了第一组诗。在稍作休息时(同时走出了大雾),我们又在缆车站的咖啡馆里写了第二组诗。当云层拨开,慢慢显露出山下那美丽得惊人的山谷时,我们走回到室外写下了第三组诗。迈着悠闲的步伐,在大自然中,于坚被赋予了伟大的力量和一种鲜活的幽默感,可以进入到一种旷日持久的冥想平静中。他的平静允许我忘却我曾把这个与众不同的写作计划悄悄塞给他的担忧。

几个月后,王屏将于坚在山上写的他的中文诗作翻译为英文,把我的英文诗作翻译为中文。我修改了整个文稿,加了一些翻译,并删除一些多余的。在出版诚实地说,虽然这里的这个版本(带着于坚的祝愿)更多是我的多于于坚的,但结果仍公平地反映了初稿的内容。在草稿中,我俩的语言如此协调一致让我感到惊讶和欣慰。兴许是一种当下的环境和我俩友谊的结合让我们在某种未曾意识到的程度上交流成为了可能。

纽约 2012

 

三组盲诗

 

    罗恩 帕吉特 于坚合作

 

“黄山!”他笑道,看着下方的云

 

缆车内看不到雾霭

它一直载我们到山顶

 

他在欢乐中拍手

不是黄山,是云雾在缭绕

 

我们在薄雾中相遇

我们在薄雾中相离

这是黄山还是青幽的佛蒙特?

 

没人知晓,我们犹如魂魄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我们的朋友

——云

 

昨夜,月亮很大

在美国  看上去很陌生

白天  我给女儿写信

此刻是中秋

 

我们在云中坐了多少年?

为何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像问号一样在薄雾中飘飘而上

 

当雾霭消散

一切将会复原?

 

这些问题它们自己会回答

正像我们  两位远古的中国诗人

坐在山中,一言不发

 

不知是谁在山间小径

留下一瓶水

水从未忘却自己

在塑料瓶中依然保持着水的形状

我想喝上一口

 

我们的笑声来自虚无

无处不在的笑声

奇怪的朋友

 

山峰静止不动

如果缆车的心逃走

这是最危险的事

 

在山顶

他和两位登山者交谈

我什么都听不懂

他们一定在谈论诗歌

 

 

 

没有什么能如此像一杯咖啡

“咖-啡,”哈

深褐色

犹如中国人的眼睛

咖啡里装满了他们的眼睛

 

你说错了

咖啡不苦

而且你也写错了

 

那么,你的咖啡如何?还不错?

只有你能回答我!

我瞧见你横跨几个世纪

我看着你的眼睛

朋友  我真的不知道

 

我认识的一个人正在咖啡馆里唱歌

那是鲍勃·迪伦, 罗恩说

我扭过头看去

一个年轻人正在喝咖啡

 

它飘散了出来

你刚刚呼吸的那口气

因此你可以再来一口

就像一杯杯咖啡在时间里排列着

 

 

下午2

瞧不见下山的路

想回家的人开始担心了

 

所以我们又喝了很多咖啡,咖啡醉了,我们也醉了

就是说,我们的确在这里,这感觉让我们虚无

盯着那只空杯子, 已然不在

 

窗外有一块巨石

每个人都想看几眼

罗恩和我交换了座位

我看得更清楚

在咖啡还没有到来之前的

曾经的友谊

 

 

 

那是什么?像小昆虫般神秘

像这些虫子此时四处闲游的山一样神秘

 

在一片半圆形的松树中

石头奇形怪状

犹如这笔记本里的诗歌

慢慢写

王维说  我在那边等着

 

即使一只小虫都可以阻断一个原子

一首糟糕的诗也可以阻断一百万人的幸福

只要他们愿意成为一座山!

或许这首诗能让他们放松

 

一个蓝色的箭头指着山顶

小路   一个错误的拐弯

你就会迷路

如果你想写诗

就得跟着薄雾

 

所以,为何不闭嘴?

那些死去的树比我们能想到的

所有事  所有人更美。

如何?人类

准备闭嘴了吗?

“不,”虫子说,

“他们永远不会闭嘴,

但同时永远也不会张开。”

呵,虫子! 你的思想中有一座山峰。

 

这本日本账簿

东京果酱 - 于坚 - 于堅印刷

我们把它带到了佛蒙特最高的山顶

在绿松林下   保留着账目

灰色的雾   一万棵老松树

两位诗人   坐在一条小路上

过度地消费着月亮

 

和往常一样,虫子开始退去

就像我们在缆车中下降一样

沉默

同时   想着

 

 

最后,是我的一首近作

 

 

某夜,从美国诗人罗恩的农场离开

 

                         于坚

 

清场的时候到了  几颗星催我们离开

带着游泳裤    毯子和担忧  归途在模糊 

转弯后遇到初升之月  微明带给我们一个新的岸 

这是罗恩的森林  弗蒙特州的法律裁定这三十英亩属于他

土地证早就知晓  入侵的是另一个地方  不请自来

就在他的辖区内  他也一样  为领土的扩张而窃喜

穿过明晃晃的草地  在灰暗树林的边缘迷路 

自家地球上的外星人  哼着古英格兰的强盗之歌 

瞧吧后面  那条月光仿造的大船又卸下了宝石 

我们并未致谢

 

2015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五于坚完成于昆明

 

 

 

 

作者  | 2016-1-8 8:05:00 | 阅读(2894) |评论(3) | 阅读全文>>

丽江后面  

2015-12-9 9:20:00 阅读2986 评论3 92015/12 Dec9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8年丽江大研镇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6 最后的东巴教大师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6 山民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1996 鱼鹰
丽江后面 - 于坚 - 于堅
                                     东巴画

《丽江后面》中的几节 

 

          于坚

 

 

   约瑟夫·洛克第一次看见了玉龙雪山……

   

 

 

   1922年5月九日,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特约撰搞人约瑟夫·洛克第一次看见了玉龙雪山。这个探险家、测量员和资料收集员,其实是一个具有科学头脑的枯燥乏味的家伙,他的箱子里全是那些叫做工具的东西,甚至包括一套用来拔牙的外科器械。这些东西在丽江闻所未闻。那是一个遍布神灵的土地,河流有河流的神,山有山的神、水洼有水洼的神,一棵树有一棵树的神……万物有灵,与人共享大地,人们从未想到要测量考察这大地,把它条分缕析,分成不同的块、类、目……大地就是大地、一个混沌,只有神是管辖一切的。洛克被科学改造过的眼睛根本看不到这一切,看不到遍布大地的神,他看见的只是令他欣喜若狂的植物标本。玉龙雪山朴素地欢迎洛克,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们并不想知道他采集那些草叶干什么,那是大地的,多的是。但有一个人不欢迎他,西方植物学家弗兰克·金顿·沃德先于洛克进入丽江,他认为洛克先生的到来“侵犯了他的利益”,“典型的区域性嫉妒,在中国探察植物的西方人总是把各人的采集范围立桩标出,就象当年挖金矿的工人一样各占一方。”(《在中国边境各省》萨顿)洛克拥有雄厚的资金、武装护卫和仪器,他赶走了金顿,金顿的植物标本采集的圈地只好移到了缅甸北部和印度东北部的阿萨姆邦。丽江成为洛克的圈地,美国农业部不断收到洛克寄来的植物标本和种子,丽江并不知道这一点。他那部著名的《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全是各种数据、名称、海拔高度和气候的干巴巴的考察报告。读起来枯燥乏味,这就是洛克看见的丽江,一个巨大的标本。但最终,洛克被另一个丽江所征服,那是东巴们眼睛中的丽江,古老、诗意、遍布神灵。洛克后来对采集植物标本感到厌倦,他着迷地崇拜起东巴文化,编写《纳西语英语百科辞典》,研究收集东巴经,他已经感受到东巴文化正面临着灭绝的危险。但研究这些是没有钱的,只有植物标本可以赚钱,这令洛克感到苦恼。洛克不知道,一个世纪之后,植物标本已经不再是遍地皆是,而遍地皆是的东巴文化已经成为罕见的可以卖钱的东西,因为它已经具有古董的含义。洛克最后在夏威夷的一张钢丝床上去世,梦魂牵饶的是玉龙雪山,他像诗人那样梦想“躺在玉龙雪山的杜鹃花丛中”死去。这也是美国诗人庞德的梦,此人从未到过中国,但丽江却出现在他的著名的诗篇《比萨诗章》中,洛克为他提供了丽江的知识,使庞德得以扩张了他的诗歌版图。“雄踞丽江的是青翠映衬皓白的雪山,洛克的世界为我们挽住多少记忆,云烟中依然飘摇丝丝的记忆”“湍流的江水石鼓旁,秘藏着两件传世宝……”,工业时代的诗人庞德只能依靠探险家洛克从遥远东方带来的一点粗糙抽象的知识帮助他复苏关于“荒”的记忆。“当牡鹿喝足那清清的山泉,羊儿也装满龙胆草的嫩芽归来”。写得不错,但何必洛克提供知识?没有细节,一个二流诗人也可以想象的世界,我们的诗歌已经懦弱到这种地步,它躺在床上,也许还有一杯咖啡,等待着从野外回来的人为它提供灵感。世界性的,这是洛克到丽江来的理由,也是庞德驰名世界的原因,但世界是什么,《国家地理杂志》?美国农业部?英语?

   世界和荒是两种东西。荒是诞生世界的那种东西,荒是无用的,而世界的目的是把一切都变成有用的东西。世界据说是荒的进步,进步都是有益于生命的么?很难说。荒被世界遮蔽起来,荒无能为力,因为荒是沉默的。诗歌在荒和世界之间,诗歌试图说出那在荒中沉默着的东西,反抗世界,诗歌是荒的知识,不是世界的知识。洛克是从世界中来的,他要从荒中发现那可以丰富世界的东西,他是世界的一只猎犬。而丽江则渴望着摆脱荒,进入世界的笼子。其实丽江,不,整个云南和中国的西部的价值就在于它们还保留着许多荒的部分,就世界所梦想的那种乐园来说,它们与生俱来的就是,根本不需要现代。从根本上来说,世界之所谓进步,就是要回到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那个叫做伊甸园的地方。洛克在死的时候,可能终于意识到荒的价值,意识到那在玉龙雪山中感动了他生命的东西,“在玉龙雪山的杜鹃花丛中死去”,当洛克如此想的时候,他已经背叛了他到玉龙雪山来的初衷,被改造成一位诗人。昔日洛克带来的那些工具已经老掉牙,丽江今日的工具先进多了,不仅仅是采集植物标本的锄头,而是推土机,这就是世界的进步。而荒,在本质上与世界是对立的,矛盾的,它是那种不动的东西,没有时间的东西,与生俱来的东西。进步,就是将那些没有时间的、不动的事物,改造成有时间的,会过时的,改造成知识,就是用荒所赋予的东西来摆脱荒。荒是世界的母亲,而世界却是荒的墓地。但荒的还有着更伟大的力量,这是世界无法毁灭的,这就是它可以改变洛克这样的人,让他的所有公式失去计算的能力,那仅仅是玉龙雪山下荒原上的一道闪电。但我不能肯定这种力量是否依然存在,因为它的寓所越来越小,昔日的丽江可以将洛克这样被仪器和工具武装起来的人物改变成要在杜鹃花丛中死去的诗人,但无边无际的荒原和旅游区保留的五亩荒地不仅是量的不同,也是质的的区别。

   洛克昔日住过的雪松村依然如故,我指的是田园、村庄和玉湖,人我就不知道了,这是一个一切都要收费的时代。玉湖小得其实只是一个水塘,依然清澈无比,碧蓝色,确实象一块碧玉,戴在玉龙雪山的一个手指上,我沿着湖走一圈,听见鱼在水面扑腾的声音,这湖有一种神秘感,水碧得令人生畏。昔日洛克坐在湖畔喝咖啡,一张小园桌,一块桌布,使玉湖别开生面,神灵惊异。玉湖后面的悬崖上有一个洞,知道的人说,那是从前东巴举行威灵移交仪式的地方。我经过的时候,看了看,里面空空的,地上只是灰土。洞外面,绝壁岩石之间长着许多黑黝黝的、皮如老鳞的山毛槭,树龄有1300多年,威灵、苍老的古树和令人头晕的悬崖,把我搞得战战兢兢,双腿发软。下面的雪松村如今以洛克的故居著名,而不再是洛克到来之前的那个默默无闻的村庄,那故居是一个平常的纳西族小院,洛克留下的那些旧工具被人们找出来,放在玻璃柜里展览,院子里坐着几位老人,据说要么给洛克牵过马,要么吃过他给的巧克力。有一位老妇,腰间拴着展室的钥匙,据说是洛克昔日房东的什么人,她开门让我参观展览之前,先拿出一叠票,每人三十元,买过才开门,进去不过两分钟,就看完了,我看见了那套拔牙的工具。这村庄从前是不拔牙的,如果牙齿生了虫,就用一个花椒塞在那洞里。从那村庄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瞥见玉龙雪山,那山云遮雾饶,变化无常,你只知道它是。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个领受过威灵的东巴……

 

   与洛克不同,前供销社的售货员尹林森也崇拜纳西文化,因此离开了他的故乡八十公里,一直到达玉龙雪山的后面,并在那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被高原的太阳晒得一塌糊涂,红了又黑掉,黑了又红掉,从来不戴帽子,但这不是《国家地理杂志》高薪聘用的任务,也不是人类学系安排的田野考察,而是命运。

  我在离大研镇十公里的地方遇到了老尹。就在那个昔日东巴领受威灵的地方,那一带叫做“玉树擎天”, 刚刚开始旅游开发,旅游的项目是玉湖风光、洛克故居和玉龙雪山,不修路,让游客骑马上去,我骑马上去了一回。因为下雨。只走到海拔3900米的地方,洛克当年经常来这里采集植物标本,但已经感到美得令人胆寒。老尹在这里给人家做帐,他穿一身兰色的干部服,个子小,脸膛黑红,牙齿翘着,象一片稀落的包谷地,精力充沛,声音响亮,喋喋不休。给人一种热情的供销社售货员的印象,后来我发现他正是。我是偶然认识他的,聊天,投机,后来发现这老人不仅是退休的供销社售货员。而且是一个民间的自发东巴文化的研究者和专家。我一直以为他是纳西族,后来才发现他并不是,他是汉族。但这只是指他的祖先,他们在数百年前来到大研镇,五代人之后,已经被纳西族同化,纳西语成了母语,汉语倒成了只是交际的需要才偶尔用用了。他在大研镇长大,是丽江著名画家周霖的亲戚,“周霖家就在我家对门”。十四岁高小毕业就参加工作,离开故乡八十多公里,到玉龙雪山后面的大具乡去当供销社的售货员。他指着几座白云缭绕的山峰说,我就在那里当售货员。从这个山到那个山,上下坡,要走一天,就回不去了,住一晚上第二天才回去。可以想象,那些年代,当老尹赶着马,驮着盐巴、红糖和手电筒,在黄昏中,进入一个村庄所带来的欢乐,连狗都笑起来。那地方全是纳西族,没有人会讲汉话。老尹工作之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一年才有一次电影,各个村子轮着去放,在别的村庄放的时候,就要骑马去,半夜回来,在马背上睡着掉,不怕,它会把你驮回去。在大研镇,业余时间可以画画、写写、听听、去茶馆里泡泡,用这种文化生活的标准来衡量,这地方简直是乏味得要死,用某个民间文化调查队同志的话说,就是“文化太落后了”。但后来老尹发现,并不是没有文化,而是与汉族的方式完全不同。好象也不是什么“落后”,因为老尹为了学会,已经快要耗尽了一生。老尹自己在乡村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东巴,此前,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什么“东巴文化”之类的东西,那是五十年代,“东巴文化”一词还没有出现,东巴的所有活动都被视为迷信活动,是禁止的,但在乡村中,这些活动一直在地下心照不宣地进行。老尹成了一个东巴文化的发烧友,“不得了,神神鬼鬼怪怪,越搞越入迷,包罗万象,医药什么都有,干旱了,哪天要下雨都可以预测得出来。有一个故事,七六年,一个老东巴看见天上三个星掉下去了,就说,皇帝和他旁边的两个大臣要去世,那个东巴连毛泽东都搞不清是谁呢,住在大山上,电不有,路不通。”16岁,就是当了两年的供销社干部后,老尹开始秘密地学习东巴教,他拜了几个老东巴为师,向他们学习东巴文字和东巴经。供销社叫他搞多种经营,收购农副产品,他就可以到处去。第一个老师叫和牛核,住在大具对面的白地,听说白地是东巴圣地,所以去白地找老师。老师见了他,说,看你的相貌,在这方面会有成就的,我教你。去一次白地路上要走两天,要渡过金沙江,翻越哈巴雪山。25岁时又拜上白麦村的和仲五为师。45岁时,去当工作队,又拜上里都村的和学珍为师。他当时独自一人负责一个供销社的商店,经销范围在几座高山之间,负责十个村寨,经常要驮着物资去流动,售货兼收购,都是老尹一个人赶着马去,走到哪里就向哪里的东巴请教,看他们搞法事,躲躲闪闪、偷偷摸摸,只有他老婆知道。他是国家干部,如果被发现,比起觉悟不高的一般村民来,就要罪加一等。村民都知道这个售货员是个东巴迷,但不能让单位上的人知道,农民不会告,单位上的人会告。幸好单位上的人不会知道,因为大部分时间,老尹的单位就是他一个人。

   东巴教源于纳西先民的远古巫教,有名有姓的各种神灵鬼怪有2400多个,信奉丁巴什罗为教主。东巴教是纳西文化的基本载体。宗教、哲学、道德伦理、价值观、文字、诗歌、学校、音乐、绘画、都通过东巴教的各种活动、法事、法具、经书体现出来。东巴,就是东巴教的祭师,意思是智者、大师。他们即是神和人之间的特派联络员,呼风唤雨、知天晓地、占卜驱邪的通灵者,法事活动的主持人,也是民族中间的先知、哲人、教师、知识分子、诗人、画家和音乐家,也是部落首领的军师和参谋,乡村中的长老,解决民事纠纷的法官。东巴教与纳西人的生命和社会生活密切相关。婴儿出生后,要请东巴举行保胎、驱鬼、除秽、祭生命神、婴儿起名、产妇洗头、见天日、拜太阳等仪式;9-13岁,要请东巴举行成年礼;订婚结婚的整个过程也要请东巴操持;人死后,要请东巴根据死者的身份、角色、不同的死举行不同的仪式,武士祭、将官祭、能人祭、富者祭、贤女祭、东巴祭、东巴妻祭、铁匠祭、盲人祭、情死者祭、暴死者祭、长寿者祭、夫妻同期死亡者祭……等多种仪式。“祭祖的时候要从开天辟地第一人的名字点起,一直点到祭祖的这家人已故的父亲,有时祭一回要点几百个人的名,咕嘟、咕嘟、咕嘟……”。“砍树伐木、开沟挖渠、抓鱼捕虾、开荒劈石要祭祀掌山林沼泽的神灵“术”,放牧、养牲畜要祭畜神“糯”;种庄稼要祭丰收神“俄美亨”,起房盖房祭土主神,安抚土地岩石中的鬼;砌火塘要祭火塘神,行升火礼;打猎要祭猎神;打铁要祭铁匠神;打仗要祭战神;迁坟要举行“地穴赎魂”仪式;发生火灾要举行“送火鬼”仪式;发生旱灾、水灾要祭“术”和龙王;发生冰雹要举行“顶灾”仪式;发生口舌是非争端要安抚口舌是非鬼;发生日蚀要举行“黑暗祭”;人落水或被淹死要祭水鬼;牲畜流行传染病要举行镇压“单”的仪式;房子意外被飞石压击要祭“剔拉”鬼;出门旅行要祭“三朵”或祖先神;小孩语言不清要举行“若西科别吕”的仪式……都要请东巴,所以东巴在纳西人中间有很高的地位。东巴都是男子,在昔日,乡村中学习东巴的人很多,多的地方几乎每家都有一个,少的地方一个村也有七八个,现在哪里发现一个东巴,人们象发现金矿一样惊喜。甚至重金聘请到城里表演。学习东巴从十三、四岁就要开始,大了就学不完了。可以做些小法事、占占卜、驱驱鬼的小东巴很多,只有少数人能成为德高望重的大东巴,大东巴是东巴中最智慧的人,他们都有着非凡的记忆力,因为大量的东巴教资料是靠记忆传承的,他们要经过领受威灵的仪式,威灵只能移交给最智慧聪明的东巴,只有领过威灵的东巴才能做大型的法事。“在炭火堆里跳东巴,移交过威灵的人才有这种功能,有时要咬着活猪的耳朵把猪提起来跳东巴舞,一般的东巴根本做不到。”老尹先是着迷东巴教,后来拜师学习,“要给老师送一点礼,牛干巴啊、茶叶啊这些,先是读字,东巴经文是用纳西古语记的,很多音在现代纳西语已没有,所以特别难学,要反复背诵,记准读音,有些字记不住,就用汉字注音。掌握古语后,又跟着搞法事,做什么法事,念什么经都要记下来。同样的字在不同的经书里念法是不一样的。一部经书有多种读法。祭天是一种念法,超度又是一种念法,现在这些研究东巴的博士为什么搞不好,他们没有见过东巴,我是实践过的。一个东巴在里面搞法事,在外面听就知道是在搞什么法事。因为老师在金沙江那边,去学一次要两三天,有时要去一个星期,真正要学完是不可能的,如果要一直学下去,就只要到老师死掉,也学不成了,自己当老师。”几年后,老尹已经可以当东巴的助手,“一有法事,就来喊”,做法场一般是在请的人家里搞,法具要东巴自己带去,驱小鬼一般半天搞完,祭品一只鸡几个鸡蛋就够了。鬼多时,厉害鬼就要一只鸡、一只羊、一只猪喂鬼,大的法场,一两个东巴解决不了问题,要请五六个东巴,搞三天三夜,如祭风,就是祭情死者。要十多年才可以掌握祭祀的技术。”“我学东巴和一般的人不同,一般学东巴的很多是因为家里面穷,当了东巴,给人家做法事,就可以得到东西,羊啊,鸡啊、米啊……我有工作,生活不愁,我学东巴是一种精神生活。”后来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个领受过威灵的东巴,但他至今没有领受过威灵,因为先是没有人再敢移交威灵,到后来可以移交威灵的东巴要么死了,要么丧失了威灵。并且如果领了威灵,知道的人就多,如果有人请,他就要公开主持法事,就暴露了。他的三个老师前后共给过他六百多卷经书,文革时期,他终于被单位上的人揭发出来,经书被烧掉,老尹被押往公社批斗,“现行反革命,搞迷信封建活动”。经书只剩下一本,是他藏在墙缝里在保存下来的。“看看门外面没有人,就找地方把经书藏起来,藏了几个地方,破鞋子里、门后面、床底下,腌菜罐子里、米里面……都不放心,最后在墙上找到一个缝,塞进去,用破墙纸遮好,才藏起来。”听起来真象是小说里的细节,但事实就是如此。老尹当不成公开的东巴,就把兴趣转到业余的研究和资料的整理收集上,他原来有一本纳西万年历,文革中被烧掉,老尹又凭记忆把它整理出来,因为看的时间长,看过三年。整理了一部纳西谚语。在学生的协作下,自己画了神路图和鬼路图,神路图56幅,鬼路图42幅。老尹亲自画给我们看,他用一个竹签,蘸些墨,神情严肃,他把竹签伸进墨汁缸里去的时候,似乎是进入远古的黑暗里,召唤神灵鬼怪现身,然后他的笔就获得了光明,胸有成竹地画起来,一个纳西的自然神——就在东巴纸上出现了,神采飞扬。从前,老尹发现东巴是在鹰爪下一个村庄光线阴暗的老屋里,死者、幽灵、巫术和家属送给东巴的羊腿;现在老尹给我们看他画的神路图和表演法事的法具,是在大具乡新建的文化站,他是这个站的负责人,掌管着大门的钥匙。我想起来大具有一个用古代蔡伦的方法造东巴抄写经文的东巴纸的艺人,想象着一个古老的作坊,树皮、蜘蛛网,一口蒸汽腾腾的大锅……听说找到他家要走四小时的山路。老尹说,不用去了,他那一套东西已经搬到文化站,是我们的一个旅游项目。他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个桶和一张新的桌子,拿出一些很粗糙的纸来,说,就是他搞的,那是我见过的最有质感的纸。

   老尹家在故乡的老宅开了一间铺子,卖些土杂白货,蔬菜兼收购大米、土特产,毕竟是供销社的,干起来相当顺手,他儿子有一辆小货车,老尹大部分时间是在研究东巴文化,画他的神路图,铺子是他的儿子和老伴照看,他老伴是他昔日地下活动的坚定支持者,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从未告发他的“地下迷信活动”,那理由简单得很,他是她男人。老尹和大研镇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他父亲49岁时因为奉公守法,被认为是不支持革命,死了。“我八岁时才见到他父亲,藏族打扮,骑在一匹黑马上,他刚刚带领有几百匹马的马帮从拉萨回来”。他家在大研镇的留下的房子完全让给了弟弟,他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喜欢国画的文弱书生,他的家安在玉龙雪山的背后,金沙江日夜拍打着他的家乡。那是一个叫做的大具小小的坝子,大具,就是装粮食的大家具的意思。也象,我们看见这土黄色的坝子的时候也看见了金沙江,一道深陷进大地棕黄色的地沟。大具位于虎跳峡的尽头,它的西北方是哈巴雪山,它本身则展开在玉龙雪山下,云在这坝子上显得巨大,大石块般地移动着。公路旁的某个山坡上立着一道造型独特的白色石头门柱,象是希腊的某一部分,下车去看,一个放牛的老头告诉我,这里原来是一个三朵神寺,后来做了种马站,现在什么也不是了。门和里面的小殿之间是一片没有围墙的荒地,长满草,世界毁灭,荒就悄悄地回来。据说三朵是纳西人普遍信仰的一个神,纳西人自称三朵之子。我看见小殿的地下有些零星的香灰、供品,现在祭祀三朵神已经不被禁止,但人们并没有全部回来。

老尹带我们去访问下里都的老东巴。黎明,大地的边缘渐渐亮起来,一些光穿过山冈和云之间的缝隙漏出来,把村庄和田野的某些点照亮,但大地依然是朦胧的,局外人以为村子依然在睡觉,其实早已悄悄地醒来,比现在更早,在黑暗中,一个人进入了大地,一家人进入了大地,乡村从来不是在热被窝里进入黎明,而是在大地之上。劳动永远在黑暗里开始,在黑暗里结束。云被不断地修改着,渐渐地变成了含有金色的蓝天。

   “大研镇那些东巴都是假的,东巴以前很少在大研镇活动,只是来打铜器的里面有一两个,那边汉族多,东巴是在村子里活动”。我们穿过布满石头的溪流,走上低缓的山岗,远远看见那边半山腰有一个洞,老尹说,我在那个洞里面塑了三个神,彩色的。里面以前有一个观音,文化大革命被砸掉了,我又把它搞起来。(他什么都会搞,木匠、雕刻、雕塑、书法、画画、会计、写对联、跳东巴……“我不会搞的太少了,神我都敢塑”。)在这个国家,干什么都要经过批准,但塑神好象不需要批准,只要造神者有这个本事和胆量,在大具,老尹当然是最有资格塑神像的了,他也敢。我看着这个造神者,想到百年之后,那洞子香火旺起来,那些善男信女恐怕永远想不到,他们顶礼膜拜的神的塑造者原来是一个供销社的售货员,不禁暗笑。那山路非常凉爽,太阳把一排黑色的看上去很胖的山照亮着,老尹说,那山叫老母猪山。遇到一个牵着马从山上下来的汉子,背着一个空背箩,老尹用纳西语和他互相问候,那汉子愁眉苦脸地说,他到下面去烟叶站买化肥种烟叶,已经连着去了三天,卖化肥的人都没有来,今天再去。老尹一路上从未停止过说话,他象一部打开的东巴文化百科全书,但讲的不是书上的东西,而是忽然跑过去,采下一把叶子,这个就是东巴跳神时候要用的某某草,他说的是纳西名字。踢踢某棵树,造东巴纸就是用这种树的树皮(有日本人曾经要给他二千元,让他告诉这种树的纳西话名字,他不干,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告诉外人)。听见某种鸟的叫声,说是某某神的化身。“破坏自然,在东巴里是不可能的,看看,到处都是神灵嘛。”指着被薄云遮住的玉龙雪山的垭口,等云一散,看见了没有,那里有一个风流女神。我看了半天终于看出在两个山尖之间,有一个小黑点,立即就被新来的云遮住了。哈巴雪山和玉龙雪山实在是太高了,飘在天上,永远在若有若无之间,要看见山峰之尖得在某些季节,某些时刻。老尹采了一把叶子,说是东巴经常吃的一种菜,回去我搞给你们吃,味道好呢。

   以前我在书上看过关于纳西人殉情文化的论述,徇情是纳西人的一种古老的浪漫传统,我理解就是对那种正式的规范的婚姻的一种诗意的反抗,使爱情回到她的荒原时代去,纳西古代诗歌热情地歌吟过这种爱情的荒原时代“白天无蝇飞,夜晚无蚊咬;云在青杉屋,地铺红绿毡;白鹿当耕牛,红虎做乘骑;雉鸡当晨鸡,狐狸做随犬;织下一件衣,一世穿不完;播下一季种,一世吃不完;春天布谷叫,夏天百花开;男耳笛音脆,姑娘弦声扬……青年男女常会几对恋人一起相约徇情。我一直以为这些徇情者都是为爱情而死的处男处女,老尹告诉我,殉情者也有结过婚的,六几年,黑龙潭的一栋楼上,一个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跑上去徇情,住了好几天,公园的人一点都不知道,后来这两个人一把火把楼烧了才发现。老尹告诉我,徇情的人并不是立即就去死,浪漫得很,两个要徇情了,就约好跑到风景好不为人知的地方,丽江多的是这种地方,砍些树围起来,做个家,俩个要在一起住十多天,才殉情,殉情前还要剪下一缕头发,送给对方,也有住了几天,不想死了,又跑回来的。

下里都在一座山头上,进村就是一棵巨大的香油树,把一片山坡装修得象个吊着绿色顶的大厅。一位老婆婆在地上放了一块棕毯,躺在树下。这棵大树下就是东巴的祭天台。老婆婆的儿子在一个大城市的医院当副院长,他把母亲的户口转到了那个城市,并把老婆婆接过去,但老人在电冰箱、微波炉、卫生间、电视、洗衣机、席梦思……中间住了几个月,又回来了,成了在故乡没有户口的人。每天躺在着香油树底下,象是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我进她的屋看了看,火塘旁边有一床睡觉的褥子,还有两只旧的木箱子,一个装着米,另一个装着几个鸡蛋。梁上挂着一块腊肉,一只母鸡在不停地叫唤着。和振兴过来叫我们去吃饭,他是下里都村最优秀的木匠。这个村的木匠在丽江很有名,每一家都有人在搞雕花窗子,雕得好窗子的拿到丽江一扇可以卖一千多元,一般的也要卖三百多,和振兴雕得最好,他家世代都是木匠,他雕一个窗子要用30多种凿子,四五天的工夫,一般是农闲时才搞,农忙就不搞了。这种窗子并不好卖,只是农民买,城里面的人喜欢铝合金的窗子。受到影响,和振兴的家里也出现了一些城里流行的建筑材料,玻璃、塑料之类,但整个房子还是他父亲在世时的样子,宽敞、朴素、落后但好在。古老的事物是世界中离荒最近的东西,所以朴素。但是我知道他的梦,就是用这古老的雕花手艺,把家变得象城里的宾馆那样,现代起来。进入世界是目的。传统、荒,只是手段,基本的生存法则,勤劳、善良、正直者发家致富之道,普遍性。世界与荒的较量,其实最有力的不是旅游,而是那些日常的生活。和振兴害怕贫困,但他更害怕落后,他致富的目的不仅是摆脱贫穷,也要摆脱落后,落后是什么,就是这村庄睡在香油树底下的老妈妈的那种价值观,这落后甚至已经被认为和种地有关,无数的乡村青年已经暗中认定,种地是最落后的职业,乡村是一种落后的事物。如果有可能,他们就会抛弃土地,到城市去,没有可能,最低限度,也要把家搞得和城里一样。最善良、朴素的愿望和价值观,无可厚非,但古老的乡土中国死到临头了。象下里都这样依然保持着古老样子的村庄越来越少,昔日,在云南,往南望去,是傣家造型秀气的竹楼,是哈尼族的蘑菇房;向西北望去,是高山各民族的土掌房,木楞房、石头房;昆明,是明清风格的青砖泥瓦……现在。从南到北,所见的乡村和城市,无不是从同一个水泥肛门里拉出来的。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说,“我们被判走入现代。我们无法(也不应该)废除工业技术与科学。”回头走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也无法想象。问题是看看如何把工业技术妥善调适到人类的需求……如果我们要维持传统的多样性,不同传统的社会必须需要保护。……维持多样性,社团的或个人的歧异,是一种预防性的自卫。把每一个边缘社会、每一个种族所存有的文化差异消灭也就是所有不同类别的文化生存的可能性的消灭。当工业文明把每一种独特的社会吞噬破坏时,人类文明进展的一种可能性就失灭,不只是过去和现在失灭,而且也是将来人类不同的灵视,对于过去与将来都有不同的视野(未来不仅仅是一种。于坚插话。)。维持这样的文化生长的多元就是维持将来种种可能状态的多元,也是生命本身。”问题是,任何文化都是从大地上生长起来的,大地的丰富造就了文化的多元,是玉龙雪山造就了东巴文化,而不是标准间和高尔夫球场。但在今天,富起来的含义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有抽水马桶的卫生间、有微波炉和洗碗机的厨房、麦当劳、小汽车、水泥和马塞克瓷砖,这时代的文化并不尊重不同文化中“富”的含义。我们时代的文化并不赋予那些传统的、在现代的观点看来是所谓落后的文化予生存的自信,我们的文化在最基本的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对多元文化的尊重,在抽象的方面大讲多元的重要性,但具体的日常生活,却以铺天盖地的单向度的力量改造着那些已经相当自卑的文化的基础,居住方式、大地、服饰、语言、审美观(一台电视机就够了)。所以,下里都的和振兴要通过雕花窗子富起来的愿望的完全正当的,但同时,当云南千千万万的和振兴富起来的时候,云南文化的多元性可能也就永远失灭了。可悲的是,在今天,似乎只有贫穷和封闭能够保持这种多元。

   下里都村的老东巴和福修已经81岁,这老人已经接近生命的尾声,依然没有富起来,但这并不影响他美好地生活,在高山、梯田、稻草、老牛和粗茶淡饭之间他富有地度过了一生,从他的微笑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已经几十年没有搞过法事了。他一度还当过生产队长,只是近几年,才偶尔搞法事。他不会说汉语,也许他曾经会过,但现在这种早先只是当队长的时候才需要,后来可以迅速致富的语言,已经从他的舌头上退去,纳西语的海洋重新在他的舌头上翻滚起来,在那里,众神有如白色的波浪,在黑暗中舞蹈,贫穷而美丽。他缓缓地到来,白发苍苍,象一只已经失去了飞翔功能的老鹤。他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老尹翻译,听老尹的请求,他同意表演一段东巴舞给我们看看,驱鬼的不能搞,会把鬼招来的。老东巴穿上法衣,老尹、和振兴等几个木匠敲锣打鼓,咚,咚,老东巴忽然煽动着,飞翔起来,跳跃,步履轻灵,似乎拨着白云,忽然弯下去身去,抬起一条后腿,伸直,象一只鹤腿打开着;忽然又仰望天空,听着什么,朝地面,谛听,某种东西已经降临;只一两分钟,那老人已经神游物外,眼睛放出异样的光来,他看见了什么,与什么在一起。跳了四五分钟,忽然全身发抖,像触到电,一跌,停下,猛抢几步,摇晃着,到石阶上坐下,大口地喘气。威灵出来了,老尹说。那是夏天的中午,天空时而阴沉时而又阳光直射,阴阳交错。场院的后面是一堆干的稻草。一头牛躺在门外的干泥坑里睡觉,忽然站起来,先前叫得厉害的狗忽然不叫了,安静。一只白羊站在田野里。老人坐着喘了好一阵,才复原,我太担心他出意外。我意识到,这是真的,根本就表演不得,心怀内疚。

  通常,做东巴法事的用具有,神像、弩,白鹤脚、木鱼、葫芦,鼓、锣、麂子角、牛头、牦牛头、大鼓、小鼓、泼浪鼓、扳铃、麻布、法刀、香炉、木偶、泥偶、各种布条、用野鸡做的法帽、法仗、彩绘木牌、素画木牌、钹、火塘中支锅的铁架、石头、松枝、香木、犁头……这个犁头很有意思,它代表界限,神界和人的界限。世界和荒的界限,一个犁头。这些东西经过东巴神秘的组合和安排,各司其职,造出某些声波,运动,神鬼毕至。

  在高山看落日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之一,从下里都村出来,我又一次看见高山之间的落日。它即将被抱入山体,光向哈巴雪山的背后转过去,先从我的脸上扫过去,又扫过老尹,扫过荆棘丛,荒草,山洞,石头一尊尊迅速地黑掉,黑暗汹涌地翻滚起来。在黑暗中,老尹沉默了,这可能是他一日中唯一沉默的时候,我看着他的侧影,觉得有些像那古老神路图中的某一个。

 

   2000年9月

作者  | 2015-12-9 9:20:00 | 阅读(2986) |评论(3) |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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